10、小白菜(1 / 3)

商州的人才尖子出在山陽,山陽的人才尖子出在劇團,劇團的人才尖子,數來數去,隻有小白菜了。

小白菜人有人才,台有台架,腔正聲圓,念打得法,年年春節,縣劇團大演,人們瞅著海報,初一沒她的戲,初一電影院人擠人,初二沒有她的戲,初二社火耍得最熱鬧。單等初三小白菜上了台,一整天劇團的售票員權重如宰相;電影院關了門,說書的,耍龍的,也便收了場;他們知道開場隻是空場,何況自個兒也戲癮發了作。戲演開來,她幕後一叫板,掌聲便響,千聲鑼,萬點鼓,她隻是現個背影,一步一移,一移一步,人們一聲地叫好,小白菜還是不轉過臉,等一轉臉,一聲吊起,滿場沒一個出聲的,咳嗽的,吃瓜子的,都驟然凝固,如木,如石,魂兒魄兒一盡兒讓她收勾而去了。演起《救裴生》演到站著慢慢往下坐,誰也看不出是怎麼坐下去的,滿場子人頭卻矮下去;演到由坐慢慢往上站,誰也看不見是怎麼站起來的,滿場人脖子卻長上來。遠近人都說:“看了小白菜的戲,三天吃肉不知意(味)。”

小白菜是漫川關人,十一歲進劇團,聲唱得中聽,人長得心疼;女大十八變,長到十六,身子發育全了,頭發油亮,胸部高隆,聲也更音深韻長,就在山陽演紅了。一出名,縣上開什麼會,辦什麼事,總要劇團去慶賀,劇團也總讓小白菜去,全縣人沒有不知道她的。她起先生生怯怯,後來走到哪兒,人愛到哪兒,心裏也很高興,叫到什麼地方去就去,叫她上台演一段就演,一對雙皮大眼睛噙著光彩,撲閃閃地盯人。

娘死得早,家裏有一個老爹,十天半個月來縣上看看閨女,小白菜就領爹逛這個商店,進那個飯店。飯店裏有人給她讓座,影院裏有人給她讓隊,爹說,你認得這麼多人?她笑笑,說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爹受了一輩子苦,覺得有這麼個女兒,心裏很感激。偶爾女兒回來,她不會騎自行車,也沒錢買得起自行車,但每次半路見汽車一揚手,司機就停了車,送到家裏。滿車人都來家裏坐,爹喜得輕輕狂狂,正經八輩家裏哪能請來個客,如今一車幹部來家,走了院子裏留一層皮鞋印,七天七夜舍不得掃去。

平日離家遠,小白菜不回家,星期天同宿舍的三個同伴家在縣城附近,一走了,她去洗衣服,井台上就站滿了人。人家向她說,她就說,說得困了,不言語了,人家眼光還是不離她。回到宿舍,縣城的小夥子,這個來叫她去看電影,那個來給她送本書。她有些累,想關了門睡覺,心想人家都好心好意,哪能下了那份狠心,隻好陪著。一個星期天,任事也幹不了,卻累得精疲力竭,每到星期天,她總發愁:“怎麼又是星期天?!”

同宿舍的演員聽了這話,心裏不悅意:你害怕星期天,別人也害怕了?一樣是姑娘,一樣在演戲,你怎麼那麼紅火?等以後有小夥子再來,在門上留字條,在窗台上放糖果,同宿舍的就把字條撕了,把糖果亂丟在她床上。她回來問:哪兒來的?回答是:男人送的唄!她要說句:送這個幹啥?就會有不熱不冷的回敬:那不是吃著甜嗎?門房也對她提了意見:就你的電話多!領導也找她:你還小,交識不要雜。她不明白這是怎麼啦?後來,男演員一個比一個親近她,女演員一個比一個疏遠她。再後來,男演員幾次打架,縣城裏小夥子也幾次打架打到劇團來,一了解,又是為了她。女演員就一窩蜂指責她:年紀不大,惹事倒多。她氣得嗚嗚地哭。

不久,求愛信雪片似的飛來,看這封,她感動了,讀那封,她心軟了:這麼多男人,如果隻要其中一個向她求愛,她就立即要答應的,但這麼多,她不知道怎麼辦?想給爹說,又羞口,向同伴說吧,又怕說她亂愛,便一五一十彙報給領導。領導批評她,說不要想,不要理,年紀還小,演戲重要。她聽從了,一個不回信,來信卻不毀,一封一封藏在箱子底,隻是大門兒不敢隨便出。

求愛的落了空,有的靜心想想,覺得無望,作了罷,有的心不死,一封接一封寫,堅信:熱身子能暖熱石頭。有的則懷了鬼胎,想得空將她那個,來一場“生米做熟飯”。而有的功夫下在掃蕩情敵,揚言她給他回了信,訂了親,還吃了飯,戴了他的表,已得了她做姑娘最寶貴的東西……說這話的一時竟不是一個,而是三個、四個,分別又都拿出她的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