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一對恩愛夫妻(1 / 3)

在石莊公社的冒尖戶會上,我總算看見了他。這幾天,就聽公社的人講,他們夫妻恩愛很深,在全社是搖了鈴的;沒想冒尖戶會他也參加,而且又是他們夫妻培育木耳致富的,可見這恩愛之事倒是千真萬確的了。會是從晚上擦黑開起的,小小的會議室裏,人人都抽著旱煙,房子裏煙霧騰騰的。他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呆呆地坐在靠牆角的凳子上,後來就雙手抱著青光色的腦袋,眼睛一條線地合起來。主持會的人說:“都不要瞌睡了!”他挪了挪身子,依然還合著眼睛,主持人就點了他的名:“大來,你夢周公了?”他說:“我聽哩!”大家就都笑了,說他從來都是這樣:看上去是瞌睡了,但其實耳朵精靈哩。大家一笑,他也便笑了,笑起來眼睛很小,甚至有肉肉的模樣。我便想:他是這麼個人物,窩窩囊囊的,怎麼會討得女人的喜歡呢?但他確是這一帶有名的愛老婆和被老婆愛的,那老婆是怎麼個模樣呢?兩口子又怎麼就能成了冒尖戶?

會開完的時候,因為公社沒有客房,書記讓我和他打通鋪,我說很想了解了解大來的夫妻生活,書記就仰脖兒想想,說很好。叫過大來一講,大來卻為難了:

“這能行嗎?家裏衛生不好,虱子倒沒有,隻是有漿水菜,城裏人聞不慣那味兒的。”

“我就喜歡吃漿水菜哩!”我說,“如果你不嫌棄,你能住我就不能住嗎?”

他笑了,眼睛又小小的退了進去,說:“哪裏話!你真要去,我倒是念了佛呢!”

他便開始點著個鬆油節。說他家離公社十裏路,要翻兩座山的,夜裏出門開會,看戲,串親戚,就都要點這鬆油節照路的。那鬆油節果然好燃,在油燈上一點就著了,火光極亮,隻是煙大。他的懷裏就塞了好多鬆油節兒。點完一節換上一節,讓我走在他的身後,走過公社門前的河灘,過橋,就直往一條溝道鑽去。

路實在不好走,盡是在石頭窩裏拐來拐去,後來就爬山。雖然他照著火光,我還是不時就被路上的石頭磕絆了腳,他就停下來,將我拉起,替我揉揉,叮嚀走山路不比在城裏的街道上,腳一定要抬高。

“這都是習慣,我到城裏去,平平的路,腳還抬得老高,城裏的人一看那走勢就知道是山裏來的‘家娃’了!”

“你們村裏就來了你一個嗎?”我問他。

“可不就我一個!那條小溝裏,就我一家嘛。”

“一家?”我有些吃驚了,“夜裏出門總是你一個人?”

“可不,那幾年,咱共產黨的會多,小隊呀,大隊呀,常在夜裏開會。咱對付人沒有心眼兒,但咱有力氣,狼蟲虎豹的我不怯。”

“真不容易。公社這麼遠,來回得一整宿哩。”

“現在會少多了。那幾年動不動開會,不去還要扣工分,整整十年了,扣了我上百個工分呢,今夜裏我是第一次去那大院的。”

“怎麼不去?”

“唉,那大院裏原先有雄鬼哩。”

“雄鬼?”

我越來越聽不懂他的話,向前躍了一步,風氣將鬆油節的光焰閃得幾乎滅了,他忙用手護住,說道,“現在好了,他早滾蛋了,‘四人幫’一倒,查出他是‘雙突擊’上去的,他果真沒好報。”

我才聽出他說的雄鬼,原來是指著一個什麼人了。

“我一見著那雄鬼,黑血就翻,每次路過那大院門口,頭就要轉過去。就在他滾蛋後,我也不想到那個地方去。今日公社派人來一定要我去,去就去,現在是堂堂正正的人了!剛才開會時,我就在想,我老婆今夜和我要是一塊兒去,就好了。”

他時時不忘了老婆。我說:“後天不是召開全公社大會,要讓你們坐台子戴花嗎?”他在前邊“嘿嘿”地笑起來。

“哎呀,你真是對老婆好!”我說。

“要過日子嘛。咱上無父母,左右無親戚四鄰,還有什麼親人呢?”

雞叫兩遍的時候,我們到了他的家,溝雖然不大,但卻很深,還在山坳上,就瞧見溝底有一處亮光,大來笑著說:“那兒就是,她還在等著我哩。”

我們順著一片矮梢林子中的小路走下去,那溝底是一道小溪,水輕輕抖著,碎著一溪星的銀光,從溪上一架用原木捆成的小橋過去,就是他的家了。門掩著,一推開,堂屋和臥房的界牆上有一個小洞窗兒,一盞老式鐵座油燈放在那裏,燈光就一半照在炕上,一半照在中堂,進門時風把燈光吹得一忽閃,中堂的牆上就迷迷離離地悠動。滿屋的箱櫃、甕罐,當頭是三個大極了的包穀棒捆。兩個孩子已經睡著了,他的老婆卻沒有在。果然衝鼻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漿水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