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劈麵相逢(3 / 3)

大家都點頭。賀老說:“你提到了引力紅移和多普勒紅藍移,請再解釋一下。”

“噢,那我補充幾句。光譜紅移有三種。第一種,由引力的相對論效應引起的紅移稱為引力紅移,它的數值很小。第二種,因星體自身在空間運動所導致的紅移或藍移,稱為多普勒紅藍移,它與星體相對地球的視向速度有關。可以用一個直觀的說法,多普勒紅藍移是因為光源拖著光線後退或前行,把波長拉長或壓縮了;第三種,即我剛才說的因空間膨脹而導致的紅移,稱為宇宙學紅移,此時星體相對它所處的本域空間並無運動,但相對於遠空間有運動。所以直觀地說,是空間本身的膨脹把光的波長撐大了。這些知識大家都能理解吧?”

聽眾再次點頭。

“但九天前,我們忽然接到楚馬二人的郵件,通報了一個驚人的發現:所有距離在三十五光年之內的近地恒星,其光譜在扣除原有紅藍移值之後都新增了大小不等的藍移,構成了一個明顯以太陽係為中心的異常區域。有異常的恒星包括距我們八點七光年的天狼星、十一點四光年的南河三、十六光年的牛郎星、二十六點五光年的織女星,還有很多民眾不大熟悉的暗星。其中,牛郎星即天鷹座α星的藍移增量最大。由於各星體藍移增量的普遍性和一致性——都是指向太陽——可以斷定,這不是緣於單個星體的視向速度的隨機變化,而是由於整片空間的收縮。但收縮空間肯定又是局部的,因為到了牛郎星之外藍移值逐漸減小,顯然隻是受本區域收縮的波及,到三十五光年的北河三和三十六點七光年的大角星就測不到藍移了。”他略為停頓,“如果確如我們的推測,藍移是由該局域空間的收縮引起,並假定收縮率均勻,那麼在收縮區域內,它的大小應該與距離成正比。這與牛郎星之內的觀測值基本符合。”

宇航專家張明先問:“既然這些藍移是空間收縮所引起,那就應該屬於你剛才說的‘宇宙學’的藍移,對不對?”

“是的,從本質上說是的。我一直謹慎地沒用這個名稱,是怕引起誤解,因為真正的宇宙學紅移涵括整個宇宙,而我剛才說的藍移隻發生在很小的局域空間。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局域空間收縮而導致的光譜藍移’。”

張明先點點頭。詹翔繼續說:“我剛才說過,藍移最大值是在牛郎星,在光譜五千埃處的藍移達到零點一五埃。根據下述公式——”

他在投影屏幕上打出公式:

V=C△λ/λ_1“注釋1”

“根據這個公式計算得出,牛郎星新增了一個朝向地球的九點二一千米每秒的速度。你們也許覺得這個數字不大,但如果拿它與宇宙學紅移相比就非常驚人。按哈勃公式計算的牛郎星的紅移速度僅零點零零零四千米每秒,隻是上述速度的兩萬五千分之一!所以,”他加重了語氣,“這是一場暴烈的、可怕的局域空間塌陷,可以稱之為暴縮。”

會場裏極度安靜。

“很難向大家描繪這幅圖景是什麼樣子,我隻能用一個二維的比喻。”他在屏幕上打出一個緩緩膨脹的氣球,“假如這個氣球的球麵是一個二維宇宙,氣球在三維的維度中緩慢膨脹,二維球麵也隨之膨脹。但忽然伸來一隻巨手扣住一片球麵並向內擠壓,”屏幕上,二維之外伸來的五個手指緊緊扣住一塊氣球的球麵,五個手指向內收緊,“那就是我剛才說的圖景了。這片驚人的塌陷太匪夷所思,但這九天來,國家天文台、紫金山天文台全都予以證實,稍後還有世界各地的二百四十家天文台,全都如此。”

徐一凡插話道:“我補充一點。宇宙的各種觀測數據中,唯有星體視向速度的數據是最可靠的,不存在誤差。所以,對這次的局域收縮大家不必懷疑。”

在大家的震驚中,詹翔繼續說:“單是已經有的塌縮還不算太可怕,可怕的是其收縮率還是勻加速的。楚馬兩位對此已經觀測了五年,據他們的資料,牛郎星的藍移值每年提高約零點零一埃,對應的藍移速度值每年增加零點五八千米每秒,這個數值是不是也很小?但它其實相當大,是按哈勃常數所算出的牛郎星紅移速度的一千倍!請大家注意,這個零點五八千米每秒的速度隻是牛郎星每年新增的!對這個增速,各天文台無法立即複核,但我仔細複核過楚馬二位的觀測紀錄,相信它是可靠的。從這些數據反算過去,可以得知,空間暴縮大致是自三十至三十二年前開始的。”

“這個局域空間塌陷,或者說暴縮,可能是什麼原因引起的?”賀老問。

詹翔苦笑了一下,“毫無頭緒啊。我們為此考慮了各種最瘋狂的假說,但毫無頭緒。最可能的原因是太陽附近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型黑洞,正把三十五光年以內的星體和空間拉向中心,造成局部塌陷。但這個假設肯定說不通。首先,如果有這個黑洞,那麼越接近黑洞的天體,其塌陷速度就應該越大,但據觀測數據,這片局域空間的收縮率大致是均勻的。再者,這麼大的黑洞應該有強烈的吸積效應,有強烈的X射線暴,甚至有可以感受到的重力異常。但實際上什麼都沒有,太陽係附近一直風平浪靜。還有,上麵說的藍移增量都是以標準太陽“注釋2”為基點算出來的,而太陽繞銀河係中心有一個相當高的巡行速度,達二百二十千米每秒。如果有黑洞,那它也應該正好有太陽的巡行速度,才能得出現在的穩定測值。但這個突然出現的黑洞隻可能是‘外來者’,它闖入太陽係後就恰好獲得了和太陽一樣的巡行速度?這未免太巧了,基本不可能。”

徐一凡說:“賀老剛才說過盡量隻給結論,不要中間過程,但對塌陷原因的研究,眼下還隻能說中間過程,想得出結論,恐怕還是很遙遠的事情。”他困惑地搖搖頭,“確實,我們根本無法想象能有什麼原因造成如此劇烈的局部塌陷,塌縮的毫無來由總是給我一個強烈的感覺——除非原因是在三維之外的更高維度。我的意思是:可能是更高維度的自然因素,甚至……可能是更高維度的人為幹涉。”他自嘲地說,“如果像詹翔那樣僅僅把不同維度作為比喻,大家都能接受。但如果把它解釋為災變的真正起因,恐怕就不大容易被人接受了,比如楚馬二位就堅決不同意。不過,福爾摩斯說過一句話:把所有可能的假設都排除後,我們不得不考慮那些看來根本不可能的假設。”

楚天樂看看幹爹,後者示意由他發言。楚平靜地說:“是誰來揪這個尺度為數十光年的三維球?四維智能生物?它是否類似於一個萬能的上帝?從本質上說,這是重犯牛頓把第一推動力歸於上帝的錯誤。我和幹爹都不認可宇宙中有一個愛玩氣球的上帝。”

他的病情已經影響到口齒,有些話咬字不清。馬士奇與他配合默契,凡是咬字不清的地方就及時加以重複修正。楚天樂說完了,與會的科學家們都沒有發表意見,但不少人下意識地點頭,顯然讚同他對徐的反駁。徐一凡微微搖頭,沒有再發言。

魚樂水聽他提到玩氣球,忽然想到十幾年前他專注於吹泡泡的場麵,不由得側過臉注視著他。她想,今天的楚天樂遠不是那個自閉小男孩了,他的語氣中帶著上帝般的冷靜。賀老剛才說自己“過於年輕”而沒說楚天樂,應該是已經了解了他的成熟。賀老說:

“簡單地說,就是這個局部塌陷來得無緣無故,但塌陷本身無可懷疑。是不是這樣?”

詹翔點頭:“沒錯,正是這樣。”

“那麼,我就要問到最關鍵的問題了:它會造成人類文明的毀滅嗎?如果是,它給人類留出多長時間?”

所有與會人員,特別是後排的人員全都豎起了耳朵。如果說前麵的介紹比較虛,比較理論化,普通人還隻能看到一個虛浮的幽靈,那麼現在它就會“塌縮”成具象的惡魔,變成直接捅人心中的尖刀。詹翔,還有楚、馬、徐三人,顯然都非常清楚這個回答的分量。他們誰都不願當“報禍的烏鴉”,但卻無法躲避落到肩上的責任。詹翔沉默片刻,苦澀地說:

“負責地說,隻有先把塌陷原因弄清,才能做出準確的預估。但事態過於緊急,我們又不能坐等那一天。此刻,我們隻能以已有的觀測資料為依據來做出粗略的預測,所以預測有其不確定性,但我們想,大趨勢不會錯吧。”他看看賀老,後者示意他說下去。“剛才我已經說過,可怕的不是已經有的收縮速度,而是它的加速度。牛郎星每年新增的藍移速度為零點五八千米每秒,它對應的該空間一維收縮率△ψ為每年遞增億分之十二。如果這個趨勢保持不變,那麼,若幹年後,這片空間的一維收縮將按屏幕上這個公式計算——”

他打出一個公式:

L_t=(/L_0=(1-△Ψ)(1-2△Ψ)(1-3△Ψ)(1-4△Ψ)……[1-(n-1)△1Ψ]≈(1-n△Ψ)~n/2

“先不說遠的,就算算幾百年後吧。按眼下的空間收縮加速度,兩百年後,該局部空間的一維尺度將收縮千分之三,也就是說,日地距離將拉近千分之三,它將導致地球日照增加千分之六。而且這些數字是以指數形式上漲的,五百年後,日照增幅就會達到千分之三十;一千年後,超過千分之一百。至於這將造成什麼後果,請氣候學家朱先生講講吧。”

朱天問考慮片刻,說:“這樣的光照變化,短時間不要緊,但要不了兩百年,其累積效應就會導致地球變成一個熱地獄,使現有的生態係統完全崩潰。至於熱地獄中能否進化出新的生態係統,這不大可能,因為變化太陡了。”

兩百年。這個數字讓會場眾人都下意識地搖頭。

詹翔接著說:“空間收縮後,地球所受的太陽引力也會像日照一樣同比例增加,但它並不會掉到太陽中。根據動量守恒定律,它將以更快的速度繞太陽旋轉,一年的長度將縮短,這也將在生物圈中引起不可預測的影響。而且這僅僅是兩百年後,如果是五百年後呢?一千年後呢?以天文尺度說這都是很短的時間,但那時塌縮區域肯定已經變成了熱和引力的地獄。且不說暴縮的最後結果可能是,”他頓了一下,“黑洞。”

屋裏一片靜默,空氣似乎變得極為黏滯,魚樂水覺得呼吸困難,心中就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這場大塌陷將把太陽係抹去,把人類這個物種抹去。人類的命運甚至比不上滅絕的恐龍,連一堆不育蛋也留不下。而這一代人也將像當年的恐龍父母,對著越來越近的太陽引頸悲嘯。賀老把會議地點選在恐龍蛋的遺跡附近,莫非是冥冥中的安排?魚樂水生性豁達,從來不是那種見血暈厥的嬌弱女性,但突然撞上這樣一個“塌天災禍”(她惱火地想,今天說“塌天”這個詞兒,可不帶一點兒修辭色彩啊),無論如何,她的心靈還是過於柔嫩了。

這會兒她才真正理解了賀老在會前的話,理解了他對自己的憐憫目光。

側臉看看小楚和馬伯伯,他們的表情倒比較平靜。畢竟他們早就知道這些情況。但魚樂水想,這五年來,當他們獨自揣著這個秘密時,心靈上該承受著怎樣的壓力啊。

會場沉默很久,科幻作家康不名輕咳一聲,小心地說:“科學早就確認太陽係會滅亡,宇宙也會滅亡,但宇宙的天年是以百億年計的。現在你們說:人類所處的這片小宇宙得了無名絕症,活不到天年了,有可能在千年數量級就夭折,甚至在兩百年後就不適於人類生存,是不是這個意思?”

詹翔點點頭,“你把我的話文學化了,但你說得不錯,就是這個意思。”

在長久沉默後,古生物學家王清音示意別人把話筒遞過來。這是一位身材嬌小的中年女性,穿著中式高領上衣,風度淡泊,笑容溫婉,發言時語氣平和——但她發言的內容卻絕對算不上平和。她說:

“生物進化史實際一直伴隨著天文地質災變。地球生物有六次大滅絕,基本可以肯定都與天地的災變有關。曆史上曾有人質疑‘災變說’過於離奇,但考慮到天文或地質時間的漫長,‘災變說’實際是‘均變說’,災變才是宇宙中最正常的現象。比如,遍布月球的隕石坑就是一個很有說服力的凝固檔案,表明偶然的災變如何累加為正常的均變。如果再把視野放開一點,宇宙中頻繁出現的新星爆炸、超新星爆炸、伽瑪暴、X射線暴、雙星之間的吞食、星係之間的吞並、黑洞對周圍天體的吞食,等等,這類宇觀尺度的災變更是不可抗拒的。這些災變區域有沒有生命或文明?沒理由斷定沒有,那麼這些生命或文明都已悄然滅絕於災變。所以,人類遭遇到這場小型宇觀尺度的天文災變,其實是宇宙中的正常現象。咱們從感情上難以接受,隻是因為,災變之間的和平期雖然相對天文地質時間來說比較短暫,但相對人類壽命來說卻足夠漫長,這就造成了虛幻的安全感。”

她在講述這些事實時語氣非常冷靜,唯其冷靜,讓聽眾心中寒透了。稍停她又補充道:“至於這場災變是不是人為的,我覺得不必為它浪費時間。外星人災難隻適於科幻小說題材,而自然災變才是實實在在的,人類必須麵對的。”她可能覺得這番話對科幻作家不太禮貌,遂歉意地向康不名點點頭,後者一笑了之。

會場中沉默良久,賀老長歎一聲,“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句成語:杞人憂天。兩千多年前的一位杞人總擔心天會塌下來,於是他成了兩千年以來的笑柄。實際上,他才是曆史上真正的清醒者。”他揮揮手,“不說這些閑話了。大家說一說,如果詹翔說的屬實,人類還有什麼可以做的事。”

康不名立即說:“光照增加這事兒容易解決。科學家已經有了成熟的方案,在距地球一百五十萬千米的太空,即日地引力係統的第一拉格朗日點,設置巨大的鏡子來聚攏陽光,當時的設想是給缺少光照的地區,如西伯利亞,增加光照,現在把它改為反射鏡就行了,它比聚光鏡更容易實現。這能為人類爭取幾百年時間。另一個方案是移民火星,它離太陽遠一點,同樣能為人類爭取幾百年時間。當然,這隻是治標不治本的權宜之計。”

停了停,他又補充道:“也能向天王星和海王星移民,那兒距太陽很遙遠,大致為20個天文單位。當空間收縮導致距離大大減少後,那裏的日照將大幅增加,也可能變得適宜人類居住。但我想了想,恐怕不行,這些冰巨星雖然被稱為‘冰’,其地幔實際是水、氨、甲烷等在高壓下形成的過熱流體,一旦溫度劇升,會立即變成撒旦的地獄。而且說到底,這隻能爭取到有限的時間,從長遠看,人類還是得……”他頓了一下,“逃離。”

提到逃離,人們自然把目光轉向宇航專家張明先。這是一個瘦小的中年人,在會上表現得沉默拘謹。他意識到了大家的目光,為難地沉吟良久,才字斟句酌地說:

“對於逃離的辦法,我隻能講講我唯一熟悉的化學火箭。火箭能達到的最高速度取決於兩點:一是噴出物質的速度Ve,化學火箭的Ve目前為四千米每秒,在可見將來不會超出十千米每秒;二是火箭初始質量與最終質量的比值,在可見的將來很難大於二十。依這兩個數據計算,化學火箭的最高速度不會超過三十千米每秒。這對於恒星際旅行肯定遠遠不夠,要差幾個數量級,更不用說星係際旅行了。還有一個成熟的方法是利用星體的重力場加速,人類早就在使用。不過,由於星際距離的遙遠,可用重力場太少,它隻能作為輔助手段。其他一些比較超前的設想,比如以核裂變或核聚變為動力的有工質或無工質火箭、以恒星光照做持續能源的離子火箭或光帆驅動、激光動力站驅動、沿途收集太空氫原子的衝壓式驅動、以正反物質湮滅為能源的光子火箭等,目前尚屬於科幻範疇,最多屬於理論假說範疇,都難以在可預見的將來進入工程實施階段。”

大家正等他繼續講下去,但他已經結束了發言,自此沉默不語。會議有些冷場,也有隱隱的不滿,連會議的主持者賀老也有所表現——技術專家的謹慎持重是對的,但在眼下這樣的非常時刻,這位先生謹慎得過頭了吧。顯然他的視野過於狹窄,思維過於僵化,也許這就是“專家”和“大師”的區別。等到確認他已經結束了發言,康不名輕咳一聲,委婉地說:

“謹慎是技術專家的第一天性,尤其在如此重要的會議上。所以張先生不想討論任何一個不能保證實施的技術設想,這種謹慎可以理解。那就由我來越俎代庖吧,剛才我說過,科幻作家可以胡說八道的。”他笑著說,然後用二十分鍾時間,比較詳細地分析了以上幾種“屬於科幻範疇”的驅動方式,分析了它們的優劣和難易。從他的發言看,他對這個領域確實有廣泛的涉獵。最後他總結道:“以我的估計,核聚變技術在百年內應該能夠實現突破。這樣的話,如果想在百年內實現恒星際或星係際逃亡,可行的、也是唯一可行的方式,是以核聚變為動力的可變比衝磁等離子體火箭。它的噴射Ve可達一千千米每秒,火箭最高速度可達三千千米每秒,即光速的百分之一。”他轉向詹、徐、楚、馬四人,“不知這個速度能否逃離塌陷區域?”

楚天樂立即說:“我和幹爹計算過,這個數量級不夠。它若能保持這個速度,並且不考慮起航加速段耗費的時間,那麼它飛出三十五光年的災變區域需要三千五百年。這個時間已經夠漫長了,但還可以接受,問題是連這個速度也無法保持。由於空間在收縮,而且收縮率在勻加速地遞增,飛船就像逆水行舟,走的時間越長水流越急,而且越往外走水流越急,至少在收縮峰值之內的區域裏是如此。所以飛船的飛行將是勻減速運動。想要知道飛船飛出三十五光年災變區域的時間,隻需解一個一元二次方程。”他搖搖頭說,“我們解過了,可惜它沒有實數解,因為飛船還未到達邊界就已經是負速度了。那時在災變峰值區域,空間向內傾瀉的速度將超過百分之一光速。直觀地說,飛船衝不過比它更快的逆向急流。”

這個結論讓大家心頭一沉。

“詹、徐二位用不同方法做了計算,結果誤差不大。比較一致的估計是:人類要逃離塌陷區域,至少需達到十分之一光速這個數量級,而且必須在一百年內起航,否則,上麵說的逆向急流的速度會越來越高。”楚天樂說。

那兩位點點頭,表示同意這個結論。對這個結論,不光張先生搖頭,連科幻作家康不名也大為搖頭,“十分之一光速,太高了,幾百年之內的人類科技肯定達不到這個程度。”不過,也許是他不想引起過度的悲觀,又立即改口說,“不,不,我說‘肯定達不到’恐怕過頭了。科技史上很多發明是突發的、超常規的,比如,沒有一個科學家預言到電腦,但它突然出現了,而且其發展的迅猛超乎預料。所以,如果在這一百年內出現某種全新的飛船驅動技術,也不是沒有可能。”

楚天樂繼續著自己的思路,“而且,上述估算還沒有考慮其他負麵因素,包括:災變區域是否會擴大?很可能要擴大的,但還沒有得到觀測證實。甚至——在原來的‘溫和膨脹’和新出現的‘急劇收縮’的交界處,會不會產生撕裂,撕出一個無法渡過的封閉的弱水河,把人類圈在裏麵?可能大家以為真空無所謂撕裂。但真空不空,它肯定有深層結構,否則它就不可能因引力而彎曲,不可能產生量子起伏。”他加重語氣強調著,“請大家注意,這種從溫和膨脹轉為暴烈收縮的突變是宇宙一百三十七億年曆史中從未出現過的——可能這句話說得太大了,那就改為:至少人類從未經曆過。這種現象是全新的,我們不能隻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