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冰冷的河流(1 / 2)

習風先行稱職地將窗簾掀起,熹微的晨光在冷清的室內四下逡巡,一不留神便觸到了斯特勞斯小姐熟睡中甜美微笑的麵龐。她攥著的手鬆了一鬆,睡眼便睜開。意外地,她並未看見被抓得皺巴巴的衣角,也並未看見一隻手指修長的手。她蹙起眉頭環視她的臥房,隻見仆從的裙擺在門邊一閃而過。

她漸漸明白過來,原來昨夜荒謬又幸福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瘋狂的夢罷了。溫暖的掌心。親昵的微笑。還有麵頰上一個蜻蜓點水般的輕吻。這都是富麗堂皇的夢境,現實不會這般寬容大度容許一切發生的。

急切的手摸索著枕下。曲譜安然地躺著,平整如初。她隻剩下這些單薄的紙張來回想美妙的相見了。這個念頭自她心底蜿蜒著向上升騰,她如小鹿一般自床上跳起,頂著一頭蓬亂的金發和泫然欲泣的雙眸,坐到鋼琴前,指尖一觸到冰涼的琴鍵,便自發地飛舞起來。

她已壓抑了太久,自她擅作主張辭退了龐培?克裏斯後,她便不允許自己哪怕彈奏簡單的音階。她此刻才發覺自己個性中令人恐懼的一部分——固執。若她彈奏鋼琴這一事情不能與科林?姆爾維察有半點關聯,她寧可不去做這件事。而此刻不同於以往了。她有他的樂譜,有他彈奏時的心得,有他溫和的,尤其是隻對自己展露的微笑,這一切令斯特勞斯小姐覺得自己是被上天選中的幸運兒。

她的手分明在琴鍵上來回飛快移動著,同樣飛快轉動的大腦卻意不在此。奇形怪狀的各色想法充斥著她一向循規蹈矩的腦袋,令她目光呆滯。

他為何會將指環落在她的沙發上?是無意的?也許是特意的,那又為何這麼做呢?他在暗示她什麼——暗示她該放棄了嗎?他在昭告他的幸福,逼她退出?也許又是無意的,倒不如說,她希望他是無意的!不然,他為何又送她曲譜呢?是對她的施舍和憐憫還是又在暗示些什麼?難道說,這年紀輕輕而文質彬彬的鋼琴家是個濫情的人?

這嚇人的思緒拋頭露麵,斯特勞斯小姐雙手一震,一個和弦便徹徹底底地錯了。與這和旋比起來被毀得更徹底的是斯特勞斯小姐的心理防線。凍結在她心髒周圍的那厚重的冰霜雪崩似的崩塌瓦解,又被她因感情波動而升高的體溫蒸騰成熱淚,滾落她的麵頰。十歲時險些被惡犬撲咬時仍麵不改色的本事隨著那層冰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淚與哀歎。

斯特勞斯小姐感到腹中饑餓,便幾步出了房,來到餐桌旁,熱氣騰騰的南瓜牛奶正召喚著她。她端坐,執碗,小口抿著,一切如常,大腦卻嗡嗡作響,隻能隱約聽見斯特勞斯先生不住地抱怨她今早的奏鳴曲彈得太急躁冒進。

奏鳴曲,鋼琴,科林?姆爾維察,這是一條嚴密的聯想思維鏈。

他絕不是一個濫情的人。他是個紳士。最終定論還是新鮮出爐了,斯特勞斯小姐顧不上這是自己的主觀臆測,她對她願意相信的“真理”選擇了深信不疑。否定了這令她暈眩和絕望的可能性後,她頭一回真正地笑起來,回應父親的怨言:“父親,我以後會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