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莫名其妙(1 / 2)

亂套了。全亂成一團了。

手指飛速地在琴鍵上敲擊挪移,一曲終了,木然起立,冷冷地望向台下歡呼的人群。

魂不守舍。

巡演進行到如今,他早已深諳與觀眾互動之道。何時鼓勵他們參與進來,何時示意他們暫勿做聲,何時表達感謝之情,輕車熟路。可今天年輕的鋼琴家隻是滿麵慘淡地靜立琴邊,唇邊一絲笑也難尋,一切隻憑肌肉記憶,不摻入一毫思想感情。

理由無他,科林?姆爾維察突地倦了。他不動聲色地趁每一個間隙掃視現場,來者多是當地的大學青年,正是標新立異、初露鋒芒的時候。也許他們來聽他彈琴,不過是因為他與人們死板印象中儒雅翩翩的鋼琴演奏者形象大相徑庭,他們愛他手臂上的紋身,愛他短短的朝氣的發型,愛他與鋼琴纏綿時的嘶吼,愛他飛速移動的手指,愛他不經意間舒暢而邪氣的笑。再過幾載春秋,他們便會膩煩,棄置他不顧。

演奏會大幕已緩緩落下,他坐在琴凳上仰麵闔眼,迷霧般的黑暗中女孩蒼白而顫抖的臉孔使他雙手緊握成拳。可憐的女孩兒,她定是耗盡了全身勇氣才衝上前來對自己說出了那樣一番話,視他為救命稻草,而這根同樣孱弱的稻草隻能送她一遝輕飄飄的曲譜,除此之外毫無作用可言。

一把鑰匙在他心髒上胡亂戳刺,終究戳入鎖孔,精密咬合,一絲痛楚初現端倪。姆爾維察換上一抹寡淡的苦笑,淡藍的眼眸沾染上幽深莫測的愁思,他一個俯身倒在鋼琴上,砸得琴鍵乒乒乓乓淩亂如麻。

自救已經用盡他積攢了二十年的氣力,他再無心也無力去將另一個人從泥沼之中生拉硬拽救她於水火之中——救了她又如何呢?這世上仍有許多被教條狠狠束縛的青年男女,如同中國古時纏腳的陋習一般,他們的世界隻剩下家族致力於呈現給他們的內容,他們年輕有力的軀體和思想都被桎梏,使他們以為人生本該如此了無生趣。

心中瘡疤被生生揭開,惡臭的膿血在他體內彌漫開來,險些使他意誌崩潰,跌回到可怖的深淵中去,再無振作之時日。

可是他還是選了救她。

那日大學生們逐漸散去,他形單影隻地在偌大廳內來回踱步。“我叫英格麗特?斯特勞斯,先生。”女孩淡漠中透出惶恐和渴盼的聲線在他耳邊縈繞不去。

斯特勞斯這個姓氏他早已耳聞,家族血脈散布在世界各地,掌控著巨大財富,對子女管控嚴格。

真像。

心底隻來得及默念出這兩個帶著戲謔的字眼,科林?姆爾維察覺得自己的胃酸已經彌漫進口腔,下一秒便要逃離他的身體昭告天下他感到多麼惡心。一個糅雜著羞恥和無奈的念頭鑽進他空曠的大腦,他慘笑片刻,遵從了這個念頭的指令。

姆爾維察掏出手機,手指放在通話鍵上以肉眼不可見的頻率顫動,某一次顫動的幅度稍大一些,才讓他撥出了這通電話。短暫的忙音後,一個疑惑的聲音打著客套的招呼,使姆爾維察眉頭緊蹙,不顧一切地打斷對方:“……哥哥,你知道斯特勞斯家麼?麻煩告訴我他們在巴黎的府邸所在地……是的,沒錯,下次再說。”匆匆應付完對方連珠炮似的詢問,他掛斷電話靜候短信通知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