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丞相之才 非蕭何莫屬(2 / 3)

群臣議皆誤。夫曹參雖有野戰略地之功,此特一時之事。夫上與楚相距五歲,常失軍亡眾,逃身遁者數矣。然蕭何常從關中遣軍補其處,非上所詔令召,而數萬眾會上之乏絕者數矣。夫漢與楚相守滎陽數年,軍無見糧,蕭何轉漕關中,給食不乏。陛下雖數亡山東,蕭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也。今雖亡曹參等百數,何缺於漢,漢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萬世之功哉!蕭何第一,曹參次之。

不管鄂千秋出幹什麼目的,也不管他對曹參等將軍們的評價如何片麵,但他對蕭何在楚漢戰爭中功勞的評價還是正確的。因為與那些攻城野戰的將軍們相比,蕭何在楚漢戰爭中的貢獻是全局性的,而其他將領們的貢獻盡管也舉足輕重,但大都是局部性的。兩者相較,自然是蕭何的貢獻更大一些。由於鄂千秋的話說到了劉邦的心坎上,劉邦立即發出會心的微笑,表示讚同,同時馬上發布命令,把蕭何的位次定為第一。為了顯示蕭何的與眾不同,又賜予他“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的殊榮。後來,這一賞賜幾乎成為定製,用於賞賜那些權傾朝野的重臣。霍光、王莽、梁冀、曹操等,都從皇帝那裏得到過這種賞賜。劉邦對鄂千秋在關鍵時刻站出來力排眾議推尊蕭何的膽識十分欣賞,決定給予酬答。他說:“吾聞進賢受上賞,蕭何功雖高,待鄂君乃益明。”於是晉封他為安平侯,食邑二千戶。同一天,又借機封賞蕭何的父子兄弟十餘人,皆有食邑。再益封蕭何食邑二千戶,理由是劉邦在做亭長去鹹陽服役時,蕭何送他的盤費比別人多了二百文。劉邦以此向人們顯示,他對別人的點滴之恩都是熟記在心而且一定還報的。

蕭何在西漢建國以後,從劉邦那裏得到了除諸侯王以外的最高封賞,擔任了漢皇朝最高的官職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作為百官之長,他的實際權力超過了被封於各地的諸侯王。以蕭何的功勞、才智,讓他擔任這一職務是劉邦非常明智的選擇。如果說,西漢建國前蕭何已經為劉邦建立了不世之功;那麼,他擔任漢皇朝的第一任丞相後,仍然做出了別人無可比擬的貢獻。此後一直到死,蕭何協助劉邦,繼續為漢皇朝的鞏固和發展而不倦地奮鬥。他以著名的《秦律》為藍本,製定了漢皇朝的九章律和各種規章製度,使漢皇朝的各項事業走上了穩定發展的軌道,使行政機製納入了有序的運行。做皇帝後的劉邦盡管仍然在馬上奔波,可是由於蕭何為首的丞相府的高效有序運作,漢皇朝的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與此同時,蕭何還時刻關注影響漢皇朝穩定的不安定因素,並伺機加以排除。公元前196年(漢十一年)九月,陳稀據代郡反叛朝廷,劉邦率軍親征。被廢為淮陰侯的韓信乘此時機,勾結陳稀,陰謀裏應外合,在長安發動叛亂,奪取政權。留守長安的呂後偵悉內情後,立即找蕭何商量對策。蕭何明白當時長安空虛,韓信又是一代帥才,隻有智擒才能確保萬全。於是設計詐稱陳豨已被殺死,誘使韓信入宮祝賀,輕而易舉地將其擒殺於長樂鍾室,為漢皇朝清除了一大隱患。由於韓信的發跡得力於蕭何的推薦,他最後被誅殺也是出於蕭何的謀劃,所以宋朝人洪邁在其《容齋續筆》中有“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評論。事實上,看起來截然相反的這兩件事,蕭何都做對了。他急如星火地追回韓信,鄭重其事地推薦韓信,是因為看中了他的軍事才幹,出於戰勝項羽、建立一統江山的目的。他所以精心謀劃擒殺韓信,是因為此時的韓信已經變成了威脅漢皇朝安全的反叛分子。這其中發生變化的是韓信,而兩件絕然相反的事件中所展現出來的蕭何那顆忠於漢皇朝的赤心卻始終沒有改變。在邯鄲前線指揮對陳豨叛軍作戰的劉邦接到韓信被誅滅的報告以後非常高興,立即派遣使者返回首都,宣布晉升蕭何為相國,益封五千戶,又命令一都尉率五百士卒作為蕭何的衛士。消息傳出,留在首都的大小官員都到丞相府,對蕭何獲得特殊封賞表示熱烈的祝賀。在一片喜氣洋洋中,以種瓜為生的故秦東陵侯召平卻前來吊唁。他意味深長地對有點迷惑不解的蕭何說:

禍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衛者,以今者淮陰侯新反於中,疑君心矣。夫置衛衛君,非已寵君也,願君讓封勿受,悉以家私佐軍,則上心悅。

召平的一番話可能是出於對敏感的君臣關係的過分憂慮,因為沒有跡象表明劉邦對蕭何的加封是出於疑忌而故意玩弄的虛偽做作。不過,處在臣下之位的人有如此深思遠慮的對策還是可以理解的。沉醉於喜慶中的蕭何省悟過來,覺得召平的話很有道理,就依其言而行,果然得到了劉邦的歡心。公元前196年(漢十一年)七月,淮南王英布謀反。劉邦最後一次禦駕親征。蕭何一如既往留鎮京師。劉邦離京以後,數次遣使回京探聽蕭何的動向,得到的回答是:“相國為上在軍,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軍,如陳豨時。”蕭何這種做法似乎無可厚非,也無懈可擊。然而,此時蕭何的一個幕僚卻又從另一個角度提出了相反的看法。他說:

君滅族不久矣。夫君位為相國,功第一,可複加哉?然君初入關中,得百姓心,十餘年矣,皆附君,常複孳孳得民和。上所為數問君者,畏君傾動關中。今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汙?上心乃安。

你看,處在最高官位上的蕭何,真有點像寓言故事中的那一對趕著驢子上市場的父子一樣,怎麼做都不合人意,真是“跋前躓後,動輒得咎”了。不過,這位幕僚的看法也不是沒有道理。此時的蕭何的確已有功高震主之嫌,再繼續做收攬民心的事情就容易引起皇帝的疑心了。因此建議他強買民田以自汙,目的是讓劉邦知道,他的堂堂當國丞相不過是一個斤斤於為子孫謀利、以長保富家翁為滿足的胸無大誌的人物,從而打消對他的疑慮。蕭何恍然大悟,又依其計而行,劉邦知悉以後果然十分高興。不久,劉邦平定英布的叛亂,返回長安。剛入京城,就有許多老百姓上前攔住劉邦的車騎齊聲喊冤叫屈,控告蕭何“賤強買民田宅數千萬”。因為劉邦事先已得到報告,眼前的場麵早在意料中,所以內心十分高興,就含笑答應予以處理。劉邦回到皇宮,蕭何立即前來謁見,劉邦大笑著對蕭何說:“夫相國乃利民!”說著就把百姓控告蕭何的上書全部交給了他本人,要求蕭何自己向百姓謝罪,妥善處理好這件事情。從劉邦對此事的處理至少可以看出兩點,一是他對官吏強買民田宅的事情並不看得特別嚴重,說明他對土地兼並是睜一眼閉一眼,甚至聽之任之。二是他對蕭何與民爭利一事甚至有點欣賞,因為在劉邦看來,蕭何的理想不過是做個富家翁,並沒有更多更大的野心,所以也構不成對漢皇朝的威脅。看來蕭何自汙以釋劉邦之疑忌的目的是達到了。然而,數月之後發生的一件小事卻使蕭何陷身囹圄。公元前195年(漢十二年)初,蕭何看到長安周圍地區人多地少,勞動人民生計比較艱難,就請求劉邦批準把上林苑中的空閑土地交給無地和少地的農民耕種,免除其稿稅。這本來是一個既對貧苦百姓有好處,又對穩定漢皇朝統治有益的建議,作為當國丞相,蕭何提出這樣一個建議實在是小事一樁。不料劉邦聽後卻大發雷霆,指責蕭何說:“相國多受賈人財物,乃為請吾苑!”下令將這位已經老態龍鍾的元勳大臣交付廷尉,被枷入獄。遭到如此處置是蕭何本人意想不到的。因為如果是在楚漢戰爭時期,此類事情蕭何完全有權先斬後奏。現在是和平時期,即令是所奏有誤,也不該對他這樣嚴厲處置。這件事發生在劉邦死前不久,他的神經似乎已經有點不太正常了。大概由於劉邦處於盛怒之中,與蕭何同輩的老臣們也不敢批其逆鱗,所以沒有一個人出麵為蕭何說情。但是,幾天之後,一個姓王的衛尉的一番話終於使劉邦幡然省悟,使蕭何從監獄中走了出來。有一天,這個衛尉在殿中執勤,他小聲問劉邦:“相國何大罪,陛下係之暴也?”劉邦餘怒未息,恨恨地說:“吾聞李斯相秦皇帝,有善歸主,有惡自與。今相國多受賈豎金而為民請吾苑,以自媚於民,故係治之。”原來在劉邦看來,蕭何所請雖非軍國大事,但卻觸及了一個與皇帝爭民心的大問題。而按照封建道德,施惠於民的事應由皇帝來做,臣子隻有代主受過的分兒。蕭何作為相國,對這一層考慮不周,所以劉邦才對他毫不客氣。這位衛尉真是直言敢諫之臣,他平心靜氣地為蕭何辯護說:

夫職事苟有便於民而請之,真丞相事,陛下奈何乃疑相國受賈人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陳稀、黥布反,陛下自將而往,當是時,相國守關中,搖足則關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為利,今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丞相之淺也!

這個衛尉的辯護詞將基點放在蕭何公忠體國、不謀私利上,特別指出蕭何在關鍵時刻的表現,委婉說明劉邦對蕭何的懷疑是沒有道理的。由於這個辯護說理透辟,再加上劉邦在發怒過後也逐漸平靜下來,意識到自己對蕭何的處置不夠妥當,於是令使者持節赦蕭何出獄。蕭何對劉邦素來忠心耿耿,對自己老來入獄困惑莫名。正在獄中苦思焦慮之際,忽然被赦出獄,自然悲喜交集,趕忙“徒跣人謝”。劉邦看著滿頭銀發的老相國誠惶誠恐,恭謹有加地跪在自己的麵前,也感到自己對他的懲罰有點過分。就自我解嘲地說:“相國休矣!相國為民請吾苑,吾不許,我不過為桀紂主,而相國為賢相。吾故係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也。”這是劉邦與蕭何君臣之間相處十多年中唯一的一次不愉快的事件,但很快即得到了和解。其實這是一場誤會,來得快,冰釋得也快,說明劉邦對蕭何的忠心還是沒有懷疑的。此次事件之後,這兩位為創建漢皇朝共同奮鬥、患難與共的老人就要分手了。就在這一年的四月,劉邦死去,其子劉盈即帝位,是為漢惠帝。蕭何繼續做相國。兩年之後,公元前193年(漢惠帝二年)夏天,蕭何病重,惠帝親自登門探視,慰勉有加。惠帝看到蕭何很難複起,恐怕不久於人世,就問他:“君即百歲後,誰可代君者?”蕭何想先聽聽惠帝的意見,就說:“知臣莫如主。”惠帝說:“曹參如何?”尚在病榻上的蕭何連連點頭說:“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公元前193年七月,蕭何平靜地死去,被諡為文終侯,生榮死哀,子孫世襲其爵位與西漢相始終。

蕭何是西漢皇朝的第一任丞相。他的政治生涯基本上與劉邦相始終,在劉邦創建和鞏固漢皇朝的過程中立下了不朽的功勳。作為一代開國名相,蕭何的一生表現出兩個十分顯著的特點,一是對劉邦及其創建的漢皇朝絕對忠貞,二是在國家大政方針的製定和運作上有著超出同僚的賢明。遠在劉邦領導豐沛起義之前,蕭何作為秦朝的基層小吏就曾多次脫劉邦於困厄,是劉邦的救命恩人。之後,他參與謀劃豐沛起義,堅持擁立劉邦為起義軍的領袖。在近三年的反秦戰爭中,他緊隨劉邦,不離左右,讚襄帷幄,籌措軍需,直到打下鹹陽,進入漢中。在四年之久的楚漢戰爭中,劉邦在前線,蕭何在後方,君臣雖分離,但兩地一心,配合默契,對取得戰爭的最後勝利起了巨大的作用。西漢皇朝建立以後,劉邦做皇帝,蕭何做丞相,共同支撐起漢皇朝的巍巍大廈。劉邦為削平異姓諸侯王和抗擊匈奴的襲擾經常東征西討,馳騁疆場;蕭何則坐鎮關中主持全國政務,日理萬機。蕭何的忠誠幾乎贏得了劉邦的絕對信任。君臣之間除了公元前195年(漢十二年)那一次近於誤會的衝突外,一直保持著坦誠相向、心心相印、相得益彰的親密無間的關係。自從劉邦登上漢王之位以後,蕭何對劉邦不僅始終忠誠不二,而且一直小心翼翼,奉命唯謹,從來不做易於引發劉邦懷疑的事件。你看,為了鞏固劉邦對自己的信任,他甚至聽從部下的建議,不惜做出近於虛偽的過激之行,如散家財佐軍,驅兄弟子侄上前線,強買百姓田宅以自汙等等。這說明蕭何深諳封建社會的君臣之道,善於處理微妙的君臣關係。盡管在劉邦成為帝王之前蕭何與之有著兄弟般不同尋常的友情,但他在劉邦麵前從未有言行上的失態,更不用說飲酒爭功、拔劍擊柱之類的非禮之舉了。正因為蕭何以十數年的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忠貞,因此使劉邦感到他功高而不震主,位尊而不僭越,權大而構不成威脅,所以對他的信任曆久不衰。惠帝時,對蕭何的倚重也一如既往。蕭何臨終時惠帝還就下一任丞相的人選征詢他的意見。

但是,如果僅僅是忠誠而無才能,那隻不過是低級奴才的材料。與蕭何的忠誠品格相輝映的是他過人的賢明和才幹。蕭何有著政治家的深邃目光,有著戰略家的高瞻遠矚。大軍進入鹹陽,他對寶貨玉帛美人不屑一顧,直奔丞相府收繳檔案文書。項羽裂地分封後,他力勸怒氣衝天不惜孤注一擲的劉邦暫時隱忍入據漢中,積聚力量,等待時機,又提出撫民擇將、還定三秦、東向爭天下的戰略設想,在關鍵時刻輔佐劉邦把握住了鬥爭的時機和方向。蕭何有著傑出的行政才能,善於在千頭萬緒中抓住主要矛盾,從容不迫,舉重若輕。在楚漢戰爭中,他撫定巴蜀,經營漢中,坐鎮櫟陽,嗬護太子,製定法規,統政理民,征兵籌餉,調運軍資,滿足了前線的需要,為戰勝項羽提供了可靠的保證。劉邦在封賞功臣時推蕭何功居第一是公正的。蕭何還有超常的識人之明。開始識韓信於卒伍之中,薦之於統帥之位。後來當韓信,野心膨脹,叛亂在即之時,又設計將其誘殺,為漢皇朝清除了一大隱患。薦韓之時,急如星火,誅韓之際,不動聲色,識才知奸,明察秋毫。此外,蕭何雖然位極人臣,大權在握,但他謙虛謹慎,不居功自傲,自奉簡約,不追求法外的特權和私利,貪贓枉法之事幾乎與他無緣。蕭何為自己子孫的未來設想得也很周到,史稱他“置田宅必居窮處,為家不治垣屋。日:‘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為勢家所奪。’”在地主階級的官僚群中,能對自己的身後家事做如此明智安排的,實不多見。在封建官場中曆練一生的蕭何明白,在當時中國封建社會的政治經濟體製下,任何一個家族也難以長保富貴。最後,蕭何從整個地主階級的利益出發,氣度恢宏,不計個人恩怨。他與曹參之間雖然在論功行賞時積下了一些個人成見,但臨死卻毅然把丞相的位子屬望於曹參。此時,他考慮問題的出發點是大漢皇朝的長治久安。結果是“蕭規曹隨”,保持了西漢皇朝政策的連續性,使生產恢複、經濟發展的勢頭持續不衰。綜觀蕭何的一生,他作為一代名相,創業之主的有力輔佐,對於漢皇朝,應該說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功德巍然,名留青史了。司馬遷這樣評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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