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曬伢來了,我是不會耳(理)她的!”
老媽對著父親和我們兄弟反複說著這句話,臉上總是憤憤不平。她口中的曬伢在我們家鄉指的是姑媽。我姑媽是個走南闖北的人,是那時大隊公認的能人,我在《闖江湖的二姑媽》中有記載。她能言善辯,與老媽的關係一直處理得挺好的,為什麼突然間老媽說出此等話來呢?我和二弟耐著性子從老媽口中慢慢地掏出了個大概,原來前些天姑媽來時,幾年不見的兩老姐妹異常親熱,一起拉家常,見老媽的處境好,姑媽隨即說了一句:“都是原來與你們(指老爸和老媽)分家時,財產都給了你們。可不是,你們還小,連最後分不好的一個簸箕(一種竹具)都給了你們的……”
好強的老媽聽後,火冒三丈。那時屬貧下中農的老爺一貧如洗,兄弟姐妹一共六個,家中連一頭耕牛都沒有,何談財產?於是本來還是歡顏笑語的兩姐妹一時反目,鬧了個不歡而散。我們兄弟得知原委的時候,不禁啞然失笑。時間已過快一個月了,日近年邁的老媽的話總是在嘴裏澆來灌去,我們隻能安慰了一番又一番。
這些天,單位裏的事很多。正在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老爸的電話打來了,告訴我說下午無論如何要去他們那裏吃飯,來客了,老媽已經專門去菜場早已買好了豐盛的菜。我隨口答應下來,直到忙到下午六點多鍾時,才倏然想起去老媽那裏。還沒進門便聽到了老媽爽朗的笑聲,接著便聽到了另一個老太太好像在哼著羅羅咚、咚咚腔的民歌調子,我一下子就聽出是姑媽的聲音,原來老爸說的貴客就是姑媽呀。
進得門來,隻見老媽和姑媽正交頭接耳、指手劃腳,好不親熱!見到我來,老媽興奮地舉著一樣類似蘇州刺繡的錦布給我看:“這是你曬伢從湖南給我帶來的呢,手工好得很呀!”
那種親熱勁不容詳述。
姑媽在老媽那裏簡單地住了兩天後,不管老媽如何挽留,又要開始新的奔波了。她一生的追求是四海為家,用三棒鼓的手藝為子孫掙點生活費(這是她自己的言語)。在老姐妹這兩天相聚的日子裏,我從老爸的口裏得知,她們絲毫再未提及當年分簸箕和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了。
老媽送姑媽到車站上車後,看著車漸行漸遠。從老媽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我終於悟出了,原來老媽嘮叨當年的舊事,並不在乎事情的本身,而是念念不忘那份感情與情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