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針看著他,道:“無論主母的作法對與不對,事情都已經成為過去,我們又何必談論?”

龍飛道:“不錯,過去的都已成為過去。”

雨針道:“主人方才已有話吩咐下來。”

龍飛道:“可惜他人不在這裏。”

雨針道:“你若是怕累,無妨到處找一找,那個人,也許就隻相信你。”

龍飛道:“好的。”轉身舉步,向石級那邊走去。

雨針緊跟在後麵,到了石級上,伸手往柱上一按,暗門軋軋的關上。

龍飛在門前停下,道:“老人家,就讓門開著,透透氣好不?”

雨針道:“我也是這個意思,這座小樓未免太陰森。”

她舉步走了出去,道:“中午石棺可以運來,希望到時候,已能夠找到翡翠的頭。”

龍飛道:“希望能夠。”語聲很沉痛,心情更沉痛。

中午石棺果然運到,翡翠的頭顱卻仍然未找到。找尋的工作一直繼續到黃昏,仍然無結果。

龍飛也一樣,他已走遍宮殿的每一個角落,卻並無任何發現。

黃昏逝去,黑夜降臨。

龍飛在大殿中,用過晚膳,謝了天帝,一個人沿著湖畔欄幹,向前走去。

席間天帝似乎忘記了這件事情,談笑風生,龍飛卻實在笑不出來。

天帝看得出他的心情,本來想留他多談一會,結果也打消此念。

龍飛不知不覺又走到水晶那個院落之前,今夜也有月,缺了很多。

月色淡薄,龍飛仰望著這缺月,不禁想起昨夜擁著翡翠,浴著月光,翡翠在他懷中睡著的情形,隻不過一天,就起了這麼大的變化,那能不感慨。月缺還圓,人去不返。

龍飛不由自主取出那個翡翠送給他,親自替他掛上脖子的那個翡翠小像,看了看。

那刹那他仿佛又看見翡翠,他雖然知道這是幻覺,也不禁心頭一陣溫馨。

這溫馨的感覺卻立即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代替。

“此情可待成追憶--”龍飛黯然歎了一口氣,抬頭再望去天上的月亮,月光已經與月光同樣淒迷。

這目光突然一清,凝結在那個院落的進口處,一雙螢火蟲幽然正從那兒飛過來。

碧綠色的螢火,有如鬼燈一樣。

“螢火--”龍飛近乎呻吟的一聲輕呼,思潮陡然又亂起來。

--怎麼又會有螢火蟲出現?他本以為隻是一雙,當夜沒有飛走,留在院中樹叢,這時候又飛了出來,可是他動念未已,一雙一雙的螢火蟲已經魚貫飛出。

螢火點點,瞬息漫天,龍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舉步迎著那些螢火蟲走前去。

那些螢火蟲沒有回避,一隻一隻的從龍飛的身旁飛過。

龍飛不由自主的伸手抄住了其中的一隻,那一點螢火立即照亮了他的手。

“是真的--”龍飛簡直在呻吟,他鬆手,那隻螢火蟲在他手裏飛出,幽然又飛舞在半空中。

這時候,螢火更多了,龍飛腳步不停,向著那些螢火蟲飛來的方向走去。

他的呼吸已變得急速。

--螢火出現,水晶就會出現,過去幾次都是這樣,這一次又如何?

--那個水晶到底是葉玲還是他人,抑或是水晶的鬼魂,這一次又如何?

--是否告訴我事情的真相?龍飛心念一轉再轉,腳步加快。

他迎著那些螢火,走進院子,穿過花徑,走向水晶生前居住的那座小樓。

院子裏螢火飛舞,也不知多少,都是向院子外飛出去。而那些螢火蟲竟然就是從那座小樓之內飛出來。

龍飛步上門前石階,不由的停住了腳步,但隻是稍停,腳步又舉起,向門內走了進去。

那刹那,他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也不知道是驚訝還是什麼?

螢火滿樓,黑暗中就像是伏著一隻渾身碧光流竄怪物,龍飛在樓中四顧一眼,就發覺那些螢火蟲竟是從那房屋屏風之後飛出。

碧綠的螢火閃爍之中,屏風上的血字隱約仍可見。

--不堪盈手贈--還是夢佳期。

龍飛不覺又伸手抄住了一隻螢火蟲,一麵繞到屏風的後麵。

屏風後麵地上那道暗門赫然已打開,一隻隻螢火蟲正從石級上飛上來。

石級兩旁石壁上的明珠幽然生輝,這珠光在螢火閃爍下,已變得詭異。

龍飛舉步往石級下走去,他的舉動是那麼奇怪,整個身子就像是飄浮在空氣中一樣。

事實連他自己現在怎樣也都有如不知,一切的舉動都是不由自主。

他不知道有危險,什麼也不知道,甚至連他的目的,毫無疑問,這時候若是有人突然向他出手,他一定閃避不開。

他的精神仿佛已經被抽幹,整個人陷入一種虛無之中。

並沒有任何襲擊,他終於走下石級,走進那個密室內。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看見了另一個密室!

碧綠色的那盞水晶燈熄滅,代而替之的,是無數的螢火。

一點點,碧綠色的螢火滿室飛舞,向著石級的那道石壁赫然後移,石壁的後麵出現了另一個密室。

石室中無數的螢火蟲聚結在一起,凝成了一盞螢燈,在螢燈之下,坐著一個女孩子。

那個女孩子坐在一張石榻之上,盤膝坐著,一動也都不動。

她穿著一襲淡青色的衣裳,在螢燈照耀之下,簡直就有如碧玉一樣,她的臉,卻有如水晶,碧綠而透明。--水晶!

龍飛這兩個字還未出口,心念突然一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突然湧上了心頭。--她不是水晶。

盡管那個水晶人的裝束與此時他所見到的並沒有任何不同,那刹那他卻覺得那並不是他此前所見到的水晶人。她同時生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覺。

--她到底是誰?龍飛心中暗問,不由在這個石室的門前停下腳步。

--她?難道竟是她?龍飛心念再轉,下意識又跨前三步。

凝聚在那個女孩子頭上的螢燈即時四散,流星般四散。

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景象出現在龍飛的眼前,龍飛又停下腳步。

螢燈雖散,群螢仍然飛舞在石室中。

這座石室四壁既沒有嵌著明珠,室頂也沒有任何燈盞,本該是漆黑一片。所以,那些螢火特別明亮,也特別觸目。

所以,那個女孩子任何細微的動作,龍飛都看得很清楚,很清楚。

那個女孩子目光閃亮,幽然目送那一盞螢燈四散,緩緩的伸出了她的手,藏在袖中的右手。

那雙手與她的臉同樣的碧綠透明,就像是罩著一層水晶,她伸手抄住了三隻螢火蟲,納入嘴唇內。

那三隻螢火蟲繼續在她的臉龐之內飛舞,她的臉龐仿佛已分成了兩層。

龍飛都看在眼內,心頭非獨不覺得詫異,反而有一種淒涼的感覺。

他忽然問道:“是你嗎?”

這樣問,這等於他已經想到眼前的水晶人到底是什麼人。

那個水晶人卻竟然點頭,道:“是我。”

語聲中,那三雙螢火蟲一隻又一隻從她的嘴唇飛出來。

龍飛呻吟似地道:“翡翠?”

水晶人道:“你怎會認出我來的?”

龍飛卻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是你的聲音。”

水晶人道:“我的聲音透過這張水晶麵具,已經有很大的差別。”

她的語聲幽然,的確不像翡翠的聲音。

難道她真的是翡翠?翡翠不是已身首異處?

龍飛目注那個水晶人,道:“也許是因為你的眼神--到底是什麼原因,我真的不知道,隻是……”

“隻是什麼?”

“我有一種感覺,一種熟悉的感覺--感覺到你就是翡翠。”

水晶人歎了一口氣,道:“你實在不該進來這座宮殿,沒有你,我縱然要死,也不會傷感,也不會痛苦。”

龍飛道:“可是我已經來了。”

水晶人忽然問道:“你相信命運嗎?”

龍飛道:“以前不相信。”

水晶人追問道:“現在呢?”龍飛無言頷首。

水晶人接道:“我以前也是不相信的,現在卻不能不相信,若不是命運,我們又怎會相遇,又怎會這樣?”

龍飛看著她,歎息道:“翡翠,你怎麼不將麵具取下?”

水晶人道:“也好!”雙手將自己的臉龐剝下來。

臉龐之後另外有一種臉龐,她果然就是翡翠,龍飛目不轉睛,眼神已有些兒癡呆。

翡翠捧著那張水晶臉龐,道:“這張臉龐是水晶生前所用的,她臨死之前,原想將之摔碎,隻是被我接下,留下。”

龍飛道:“是杜殺造的?”

翡翠道:“無可否認,她實在是一個雕刻的天才。”

龍飛道:“那不是一塊水晶?”

翡翠道:“不是,到底是什麼東西,是什麼來曆,雨針已經跟你說過了。”

龍飛點頭,道:“那實在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翡翠道:“嗯,它甚至可以造成套子,套在手上而無礙動作。”她說著將雙手那一層有如水晶的套子下來,就像剝下她雙手的皮膚一樣。

龍飛道:“這就是水晶人的秘密?”

翡翠道:“但水晶若是武功不好,戴上這些東西也沒用。”

龍飛點頭,道:“一個武功高強的人,的確往往會被人們神化,正如天帝。”

翡翠道:“一般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看見別人做出來,總認為那是奇跡,認為那個人不是凡人。”

龍飛道:“絕大多數的人都是這樣,認為自己是最了不起,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總認為其他人也不會做到。”

翡翠道:“可不是。”

龍飛道:“大概也因此,世間才會有那麼多奇奇怪怪的傳說。”

翡翠道:“江湖上絕大多數的人,都認為水晶人其實是一塊水晶的精靈,不是一個人。所以很多別人殺不死的人,才會都倒在水晶劍下。”

龍飛道:“就正如碧落賦中人的被視為天人一樣--若不是天人,又怎能夠誅那麼多惡人?”

翡翠道:“人就是這樣的了。”

她歎息接道:“所以到後來,水晶殺人已易如反掌,相信她並不是一個人,是一塊水晶的精靈,戰無必勝的人膽先已怯了一半,十成本領不免就得打個折扣,水晶殺人,武功既已占上風,對方又對她出了恐懼之心,又怎會不成功?”龍飛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