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定皇儲光義遂願 遊故地太祖傷心(2 / 3)

趙匡胤在講武殿大擺筵席,為錢弘俶餞行。宴畢,趙匡胤令隨身內侍將一個黃布包袱賜予錢弘傲:“愛卿路途寂寞。讀後務請燒毀,勿泄與他人!”

出城之後,錢弘傲迫不及待地打開包袱,裏麵竟然是宋朝群臣要求扣留自己的奏疏,總共多達百餘封。錢弘俶看過這些奏疏後,感懷泣涕,對著開封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才上車東歸。

三年後,錢弘傲入朝,在宋太宗趙光義的威逼下,獻出兩浙國土軍隊,吳越亦歸入宋朝版圖。這錢氏父子的吳越國,自光啟年間(885年至888年)入主杭州,中間經曆了錢鏐、錢元瓘、錢弘佐、錢弘倧、錢弘俶,共三世五主,曆時百年,無論在五代還是十國,都是立國最久的地方割據政權。

趙匡胤因在宴席上多喝了幾杯酒,頭昏昏沉沉的,回到寢宮,躺在床上休息。這是一張新製的檀木大床,精美絕倫。趙匡胤閉著眼睛,嗅著那濃鬱的、不絕如縷的檀香味,漸漸進入一種半睡半醒的恍惚狀態。

突然,似乎是無意之間,那股熟悉的檀香,使他聯想到一件久已忘懷的舊物。他翻身起床,在房中東找西尋,終於找到了那個他曾視如珍寶的檀香木錦盒。

趙匡胤暗自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雙手捧著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用一塊絲綢,擦去表麵久積的灰塵,慢慢地打開盒蓋。一股檀木所特有的香氣,迅即彌漫開來。

盒中是兩冊書,《輿地與兵法》和《渾天棍法六十四式》。趙匡胤取出書來,一頁一頁地翻閱。三十年前,龍興寺廣濟大師贈書贈棍的情景曆曆在目。現在想來,廣濟大師當時的所言所為,無不含有深意,似乎他早已預知後來要發生的一切。莫非他真是下界的佛祖,有意點化自己嗎?

當年,廣濟大師臨別時曾以偈語相贈:“今當往北莫南行,他日黃袍自加身。削奪藩鎮重文士,根除北患為子孫。”後來自己投奔郭威,掌握兵權,最終取得天下;現在藩鎮徹底削弭,江南亦平定,大宋的江山穩如磐石。唯一遺憾的是,北漢仍在,燕雲十六州未能收複。北患不去,於心不甘,實在有愧於廣濟大師的殷殷之情啊!

趙匡胤歎了口氣,將手中的兩冊書放回錦盒,蓋上盒蓋,兩眼盯著那個有些褪色的錦盒出神。時光確是無所不能的,它不僅能在不知不覺中,帶走人的青春和生命,而且能衝淡一切,包括情感和記憶。當年得到廣濟大師的幫助,滿懷感激,真心承諾,將來若有出頭之日,一定擴建龍興寺,使其成為天下聞名的大刹。可這些年來,自己卻忘得一幹二淨了。

這天晚上,趙匡胤在寢宮徘徊沉思,到深夜才上床睡去。

第二天,他把趙光義召進宮中,對他說:“光義,朕欲往襄陽龍興寺一行,你以為如何?”

趙光義聽了驚愕不已:“陛下萬金之體,朝中政事紛繁,豈可隨意離京?”

“光義,三十年前,朕受龍興寺之恩,曾有過許諾,不去一趟於心不安。況且江南已平,朝中安穩。朕從襄陽返回,順便去洛陽拜祭父母的陵墓。今後須全力對付北漢,隻怕無暇顧及了。”

停了一會兒,趙匡胤又說:“光義,朕此番南行,往返大約三個月,其間就由你代朕主持朝政。為方便起見,你還是暫住宮中。延福宮旁邊的廣聖宮,長期閑置,你不妨就在那裏處理政事。”

“陛下,我還是待在開封府衙罷,需要處理的公文,自可派人送往那裏!皇宮大內,臣豈能輕易出入?這樣的做法有違禮製,臣決不敢為!”趙光義堅決推辭。

“光義,不必拘謹。你又不是外人。何況朕的身體大不如前,將來你繼承大統,遲早要入宮主政。朕之所以讓你住在宮中,就是要明示天下,你就是朕既定的皇嗣!”

“陛下洪福齊天,萬民所仰望,必能安康永壽,切勿輕出此言!”趙光義見他語中頗帶傷感,連忙寬慰道。

“生死壽夭,自有定數,朕亦知非人力所能及也。你正當盛年,精力充沛,望多以國事為念,勉力為之。朕外出的這段時間,尤須盡心盡力,以免疏漏!”

趙光義自然一一應承。

初夏的南方,風和日麗,景色宜人,滿山遍野的杜鵑花花竟相綻放,遠遠望去,連綿的群山,宛如一幅無窮無盡的彩錦;清澈的河水依著山腳,曲曲折折地延伸,仿佛是一條輕輕飄舞的白絹。

在通往襄陽寬闊的驛道上,兩輛並不十分華麗的黃色馬車,正在不急不慢地行駛,前後各有十六名身著勁裝的剽悍騎士充當護衛。這樣的儀仗規模,在當時還不及一個出巡的節度使,誰也不會想到,其中竟是當朝的天子!

趙匡胤這次南行,意在故地重遊,了卻心願,不想過於張揚。一路上或坐在後麵的馬車上,透過車窗欣賞著沿途景,或與同車的呂餘慶、張瓊講述當年投奔襄陽的舊事,顯得興致勃勃。

數十年來,像這樣了無牽掛的輕鬆出遊,還是第一次,更何況是以帝王之尊重遊舊地,心情自然格外好。本來漫長難捱的旅程,因心情愉快而變得饒有興趣。不知不覺,襄陽城已遙遙在望。

馬車駛近城門,現任襄陽節度使、知州李符等數十名地方官員,接到皇上出巡峴山的消息,早早地肅立路旁,恭迎聖駕。

張瓊跳下車去,令高防領路,一行人直趨節度使衙署。那裏是趙匿胤在襄陽的下榻之處。

下午,高防在府中設宴,為皇上接風洗塵,還邀請了一些當地的重要官員和名流出席作陪。趙匡胤穿著便服,滿臉笑容坐在席間。那些有幸參加宴會的人,無不興奮有加,虔誠叩拜。對他們來說,能親近皇上,一睹聖容,實在是千載難逢的喜事,足可以光宗耀祖,令世人羨慕。

趙匡胤掛著一臉的笑容,跟作陪的賓客寒暄著。無意中瞥見一位老者坐在桌旁,落落寡歡,與眾人的熱烈情緒形成極大的反差,心中感到奇怪,便低聲問身旁的高防:“那位是何人?”

“啟稟陛下,那位是退職的襄陽防禦使王彥超,現定居此地。”

趙匡胤一愣,隨即臉上浮現了一抹半是戲謔、半是哀憫的笑意,對高防道:“你速去替朕喚他前來。朕數十年前,和王將軍頗有淵源呢!”

王彥超前來出席宴會,其實很想看看皇上,與三十年前有何變化,但又怕皇上因舊事怪罪自己。正在猶豫,高防來喚他,隻好硬著頭皮走過去,雙膝跪下道:“罪臣王彥超見過皇上。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匡胤哈哈一笑:“王將軍乃朕的故人,何罪之有?快起來,賜座!”

高防搬過一張凳子,扶他坐下。趙匡胤仔細端詳,王彥超身子臃腫,須發皆白,老態畢現,感慨萬分道:“朕記得王將軍今年高壽六十六。沒記錯吧?”

“皇上真是好記性!臣六十有六,行將就木矣!”

“王將軍老家在大名,為何退職後不返歸故裏?”

“臣在襄陽任職數十年,已習慣這裏的一切。老家又無甚親人,乃定居此地,聊度殘生而已。”

趙匡胤望著斂首低眉的王彥超,突然問道:“三十年前,朕不遠千裏投奔於你,王將軍何以不願收留?”

王彥超心裏“咯噔”一下,慌忙站起,拱手肅然作答:“皇上恕罪!蹄涔之水,安可容神龍?若當年皇上留在襄陽,豈有今日?”

“哈哈!王將軍應對機敏,果然不同一般!”趙匡胤捋捋須髯,含笑道:“王將軍,當年你雖未收留朕,卻送了朕二百兩銀子。朕現賜你白銀二萬兩,大氅一襲。望你無災無病,安享晚年!”

王彥超磕頭謝恩。君臣飲酒同樂,盡歡而散。

第二天清晨,趙匡胤一行,動身前往龍興寺。張瓊擔心趙匡胤的身體,執意讓他乘馬車。於是,他乘著馬車越過城南郊野,來到峴山腳下,隨後改坐抬竿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