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靜臉上一凜,低低的聲音道:“但願不是殺人。”
張熙看他那種樣子,心裏便有些厭惡。平時師傅總是以反清複明的鬥士自居,諄諄教導弟子大義為先,殺身成仁,舍生取義。但現在臨到他舍生取義時,卻是軟皮囊一個。正胡思亂想,忽聽獄卒在甬道喝叫道:“不許說話,待會兒有欽差大人來視察。誰不老實,拉出去砍頭。”
張熙不以為然地道:“什麼狗屁欽差,值得大呼小叫!”
曾靜變了臉色道:“會不會因我們而來?”
張熙懶得理他,裝作沒聽見。
大約一袋煙的功夫,忽聽外麵甬道裏傳來“咚咚”的腳步聲,從送牢飯的小窗口裏可以看到戴著紅頂子的清兵一隊隊跑過。腳步聲過後,就聽到有人大聲喊道:“欽差大人到!”
曾靜心裏咚咚直跳,正驚慌間,外麵又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跟著傳來開動鐵鎖的聲音。
監牢的門被推開,新任巡撫趙弘恩陪著弘時、鄔思道、張千等人走進來。趙弘恩接任沒幾天,還沒來得及到監獄巡視,因此還不認識曾靜和張熙。便隔著柵欄問道:“誰是曾靜?”
曾靜嚇得一哆嗦,臉色煞白,但頭腦還清醒,一看對方的頂戴官服便知是新任的巡撫。忙用手撐起半個身子答道:“犯民便是。”
趙弘恩看了曾靜一眼,又把目光掃向張熙叫道:“你就是張熙?”
“不是大爺,還會是誰?”張熙昂然答道。
“放肆!”趙弘恩氣得大叫道,“犯逆死囚,敢對本撫無禮!”
“無禮?”張熙冷笑道,“你不過是滿人的一條狗,談什麼禮?”
“你……”趙弘恩臉漲得通紅,一時卻無可奈何,隻得恨恨地道,“告訴你,今天來的這位爺就是奉皇上旨意,專門押解你們進京伏法的欽差大臣……三貝勒爺。”
“哈哈哈……”張熙突然放聲大笑,鐵鏈“嘩啦啦”地響著掙紮著站了起來。用手一指門口,罵道:“你們這幫清狗,能得意到幾時。我漢人千千萬,總有一天,你們會死無葬身之地。趁你們現在還活著,早些殺死大爺。是砍頭還是活剮,大爺皺皺眉頭不是好漢。”
弘時想不到他連捎帶把自己也給罵了。氣不打一處來。叫道:“來人,把這個狂妄之徒拉出去,打個半死再說。”
趙弘恩見欽差大人發話,正中心意。兩旁的差役往裏就闖。
“慢!”鄔思道突然喊道。差役們一時愣住了。弘時不解地問道:“鄔師爺,什麼事?”
鄔思道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皇上既是派三爺親自押解人犯進京,必然另有用處。三爺要是把欽犯給打個好歹,怎麼向皇上交差?”
“鄔師爺說得對,”弘時用手一拍腦門子道,“我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算了,便宜這小子一頓打。”說完,轉身就要走。忽聽有人叫道:“欽差大人請留步。”
眾人回頭一看,卻見曾靜不知何時爬起來跪在地上不停地向門口磕頭。不用問,剛才那一嗓子準是他喊的。
弘時眼睛一瞪,怒斥道:“怎麼,你也要辱罵本欽差?”
曾靜臉上冷汗直冒,邊磕頭邊哆哆嗦嗦地說道:“犯民哪裏敢。隻是有些話想向欽差大人講。”
弘時掃了他一眼,麵色嚴正地說道:“你有什麼話就說吧!”
曾靜用髒兮兮的袍袖擦了一下臉上的冷汗,戰戰兢兢地說道:“犯民知道自己犯了大逆之罪,理應誅戮。但犯民真的是一時糊塗,鑄成大錯,如今追悔莫及。況且犯民認罪老實,供認不諱。求欽差大人看在犯民年老體弱、老實認罪的份上在皇上跟前給犯民求條生路。”
“老實認罪?”弘時冷笑一聲道,“你真的那麼老實嗎?”
曾靜張皇著道:“犯民每次過堂,都如實答對,怎麼能不老實?”
“你沒有供出後台是誰,你又是受誰指使謀反的。”
“後台?”曾靜一臉的茫然。
“對,隻有供出後台是誰,皇上方會從寬處置你。”
“真的嗎?”曾靜像是看到一線希望,“如果我供出後台,就可以從輕發落嗎?”
“也許可能吧!”弘時的話模棱兩可。
曾靜卻充滿著希望,稍加思索便說道:“犯民願供出後台。犯民的後台是甘鳳池,就是他指使犯民謀逆的。”
“師傅,你怎麼可以胡說。”站在一旁的張熙再也按捺不住,拖著“嘩啷啷”響的鐵鎖鏈挪到曾靜跟前,氣憤地叫道,“甘鳳池是名滿天下的俠義之士,怎麼會認識你?”
曾靜卻梗著脖子叫道:“敬卿,我沒胡說,我真的認識甘鳳池。”
鄔思道聞聽,臉色微變,怒喝道:“曾靜,這後台有就是有,沒有就不能胡亂攀扯一個出來哄騙欽差大人。”
曾靜卻咬死口道:“甘鳳池真的是犯民的後台,他還在犯民家裏住過幾日呢。”
鄔思道又是一驚,追問道:“甘鳳池何時住在你家,詳細說來?”
“犯民遵命。”曾靜於是把甘鳳池路過永興的經過仔細地說了一遍。弘時聽了不到一半就急了,說道:“好了,你的這些話到了京城再說吧,本欽差今兒是專門押解你們進京的。”
曾靜定睛一聽,頓時癱倒在地。
第二天,弘時辦理完一切交接手續,便準備押解欽犯回京。趙弘恩親自帶人把曾靜、張熙從監牢裏提出,押上兩輛囚車。還專門從巡防營挑選出兩百名精壯的官兵,由一名千總帶隊護送欽差到京城。
辰時剛過,人馬起程。穿過監牢和巡撫衙門之間的巷道,拐入南北走向的建湖大街,直往北門而去。弘時回頭一看,這可比來時壯觀多了。因為多了兩百名官兵和兩輛囚車,隊伍拖拖拉拉足有一裏多長。這在太平年景可不多見,引得街上的行人駐足觀看,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支人馬出了長沙城,上了官道,逶迤北去。因為押解著囚車,還跟著兩百名步兵,所以行動遲緩。辰時動身到了午後申時,這支人馬還在洞庭湖邊緩緩爬行。剛開始的時候弘時還沒感覺到什麼,騎在馬上,悠閑地欣賞著兩邊的山水美景。但半天過去,就顯得急躁不安起來,因為是按原路返回,那些風景大多都看過了。而且再美的風景也有看厭的時候。鄔思道見他一會兒打馬飛馳,一會兒又停下,便知他有些急躁。忙策馬追上,跟他並駕齊驅。弘時歎息道:“照這樣走下去,何時方能到京城?”
鄔思道苦笑道:“至少要一個月吧!”
“這麼長的時間,還不把三爺憋死。”
“三爺,您這樣的急性兒,怎能出來辦差事。您看人家寶親王巡視天下,到江南轉一圈回來,就得一年多。”
弘時一聽到他提起弘曆,滿心的不痛快,叫道:“休提老四。三爺不跟他比。”
鄔思道明白他的心思,一本正經地道:“三爺哪點比不得寶親王,可惜的是沒有抓住機會。”
“抓什麼機會?”弘時莫名其妙地問。
鄔思道故作神秘地說道:“機會就在爺的跟前。寶親王這次出京巡視,至少要一年不在京城。豈不是給三爺極好的機會。隻要三爺辦好這趟差事。得到皇上的信任。皇上就會把差事交給三爺辦。京城的大權就可以一步一步抓到手。”
弘時一聽,他說的還真有道理,但自己仍沒信心。搖頭道:“一年?太短了,我能抓到多少權力。”
“那就兩年。隻要三爺願意,奴才有辦法讓寶親王回不了京師。”
弘時被他說得熱血沸騰起來,咬著牙說道:“到了那一天,你就是天下第一功臣。”
鄔思道明白他說的“那一天”指的是什麼,會意地一笑道:“三爺,你一定是贏家。”
天色將近黃昏時,總算到了嶽陽。嶽陽知府帶著一班子地方官紳把弘時等人接到城裏,安置住宿。弘時雖然沒走太遠路,但在馬上顛簸了一天,感到十分疲勞,連嶽陽知府為他接風洗塵的宴會也沒參加,就簡單地吃點東西,回驛館休息了。
次日起程前,弘時跟嶽陽知府要了一輛馬車,他是被昨天的馬上顛簸累怕了。離京城路程遠著呢,想快也快不了,幹脆換坐馬車,人也舒服些。嶽陽知府為討好他,特地把馬車裝飾得富麗堂皇,裏麵鋪著厚厚的棉花。就是路麵再差,人坐在裏麵也不覺得顛簸。
人馬出了嶽陽城,走了還不到三十裏路,弘時一個人坐在馬車裏又覺得憋得慌,便一掀小窗口上的綢布簾子,向騎著馬跟在身邊的鄔思道一招手叫道:“鄔師爺,你也乘馬車吧!”
鄔思道忙搖頭,對著窗口說道:“三爺的心意奴才領了,但奴才是什麼身份,怎好跟主子乘一輛車。”
弘時伸出頭來,笑道:“少來了,我什麼時候拿你當奴才看?快上車吧!”說著,便向車夫叫道:“停車!”
鄔思道知他出自真心,而且自己也真的累了。便跳下馬來,將馬交給後麵的清兵,自己上了馬車。
有人陪著說話,弘時覺得路上的時光好打發多了。兩天過去,已行至河南、湖北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