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燃燒的大江(3 / 3)

這小姑娘的出手倒一點也不小。

“能隨手拋出錠黃金來的人,來頭自然不小。”

楚留香覺得更有趣了。

胡鐵花從水裏撈起了那錠金子,像是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仔細瞧了瞧,才眉開眼笑地道:“多謝姑娘。”

紅衣少女道:“那人呢?在哪裏?”

胡鐵花摸了摸鼻子,悠然道:“那人麼……”

他也知道這時浴池裏每個人都在瞪著他,每個人都帶著一臉看不起他的神色。為了一錠金子就出賣朋友的人,畢竟還是惹人討厭的。

但胡鐵花還是不臉紅,不著急,慢吞吞地伸出手來,往楚留香的鼻子上指了指,笑嘻嘻道:“人就在這裏,姑娘難道沒瞧見麼?”

這句話說出,有的人怔住,有的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楚留香更是哭笑不得。

紅衣少女的臉都氣白了,怒道:“你……你敢開我的玩笑!”

胡鐵花笑道:“在下怎敢開姑娘的玩笑,喏,姑娘請看這人,豈非正活脫脫像是個猴子……姑娘找的難道不是他麼?”

紅衣少女瞪了楚留香一眼,看到楚留香那種哭笑不得的樣子,目中也不禁現出一絲笑意。

那小丫頭早已掩著嘴,吃吃地笑個不停。

胡鐵花更得意了,笑著道:“這裏像猴子的人隻有他一個,姑娘找的若不是他,那在下可就不知道是誰了。”

紅衣少女沉著臉,顯然也不知該怎麼樣對付這人才好。

她究竟還年輕,臉皮這麼厚的男人,她實在還沒見過。

那小丫頭瞟了楚留香一眼,忍住笑道:“姑娘,咱們不如還是走吧!”

紅衣少女忽然“哼”了一聲,大聲道:“我為什麼要走?為什麼要走?”

她說得又急又快,常常將一句話重複兩次,像是生怕別人聽不清,她一句話說兩次,比別人說一次也慢不了許多。

那小丫頭道:“那小偷好像真的不在這裏……”

紅衣少女冷笑了幾聲,道:“其實我也不是完全來找他的。普天之下,什麼地方我都見識過,隻有這種地方沒來過,我就偏要到這裏來瞧瞧,看有誰敢把我趕出去!”

胡鐵花撫掌笑道:“對,一個人活在世上,就是要像姑娘這樣活著才有意思,像姑娘這樣的人,在下一向是最佩服的了。”

紅衣少女道:“哼!”

胡鐵花道:“隻可惜姑娘的膽子還是不夠大。”

紅衣少女瞪眼道:“你說什麼?”

胡鐵花笑嘻嘻道:“姑娘若敢也跳到這水池裏來,才算真的有膽子、有本事!”

紅衣少女的臉都氣黃了,突然伸手一拉腰上束著的紫金帶,隻聽“鏘”的一聲,她手裏已多了柄精光四射的長劍。

這柄劍薄而細,正是以上好緬鐵打成的軟劍,平時藏在腰帶裏,用時迎風一抖,就伸得筆直。

這種劍剛中帶柔,柔中帶軟,劍法上若沒有很深造詣,要想使這種劍並不容易。

浴池裏已有兩個人麵上露出了驚訝之色,像是想不到這驕縱潑辣的小姑娘,竟也能使這種軟劍。

隻見她腳尖點地,一閃身就躍上了浴池的邊緣,反手一劍,向胡鐵花的頭頂上削了過去。

這一劍當真是又快、又準、又狠。

胡鐵花“哎喲”一聲,整個人都沉入水裏,別人隻道他已中劍了,誰知過了半晌,他又從水池中央笑嘻嘻地伸出頭來,笑道:“我隻不過要了姑娘一錠金子,姑娘就想要我的命麼?”

紅衣少女眼睛裏似已將冒出火來,厲聲道:“你若是男人,就滾出來,滾出來!”

胡鐵花歎了口氣,道:“我當然是男人,隻可惜沒穿褲子,怎麼敢出來呢?”

紅衣少女咬著牙,跺腳道:“好,我到外麵去等你,諒你也跑不了。”

她畢竟是個女人,臉已有些紅了,說完了這句話,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像是已氣得發抖。

那小丫頭笑眯眯瞟了楚留香一眼,道:“你這朋友玩笑開得太大了,你還是趕緊替他準備後事吧!”

說到“準備後事”四字,她的臉也沉了下來,轉身走了出去。

楚留香歎了口氣,喃喃道:“看來她倒真不是說笑了,我隻有破費兩文,去買棺材了。”

胡鐵花笑道:“用不著棺材,把我燒成灰,倒在酒壇子裏最好。”

清了清喉嚨,又道:“其實我也不是存心開她玩笑的,隻不過這小姑娘實在太凶、太橫、太不講理,而且動不動就要殺人,我若不教訓教訓她,以後怎麼得了?”

楚留香淡淡道:“隻怕你非但教訓不了她,還被她教訓了。”

“快網”張三忽然悄悄從水裏伸出頭來,悄悄道:“一點也不錯,我看你還是快些溜了吧。”

胡鐵花瞪眼道:“溜?我為什麼要溜?你以為我真怕了那小姑娘?”

張三歎了口氣,道:“你可知道她是誰麼?”

胡鐵花道:“她是誰?難道會是王母娘娘的女兒不成?”

他接著又道:“看她的劍法,的確是得過真傳的,出手也很快,但仗著這兩手劍法就想欺人,隻怕還差著些。”

張三道:“你也許能惹得了她,但她的奶奶你卻是萬萬惹不起的。”

胡鐵花道:“她奶奶是誰?”

張三的眼角無緣無故地跳了兩下,一字字道:“她奶奶就是‘萬福萬壽園’的金太夫人,她就是金太夫人第三十九孫女‘火鳳凰’金靈芝。”

胡鐵花怔住了。

胡鐵花是個死也不肯服輸的人,但這位“金太夫人”他倒的確是惹不起的--非但他惹不起,簡直沒有人能惹得起。

若以武功而論,石觀音、“水母”陰姬、血衣人……這些人的武功也許比金太夫人高些。

但若論勢力之大,江湖中卻沒有人能比得上這金太夫人了。

金太夫人一共有十個兒子、九個女兒、八個女婿、三十九個孫兒孫女,再加上二十八個外孫。

她的兒子和女婿有的是鏢頭,有的是總捕頭,有的是幫主,有的是掌門人,可說沒有一個不是江湖中的頂尖高手。

其中隻有一個棄武修文,已是金馬玉堂,位居極品。還有一個出身軍伍,正是當朝軍功最盛的威武將軍。

她有九個女兒,卻隻有八個女婿,隻因其中有一個女兒已削發為尼,投入了峨嵋門下,傳了峨嵋“苦因大師”的衣缽。

她的孫兒孫女和外孫也大都已成名立萬,“火鳳凰”金靈芝是最小的一個,也是金老太太最喜歡的一個。

最重要的是,金老太太家教有方,金家的子弟走的都是正路,絕沒有一個為非作歹的,是以江湖中提起金太夫人來,大家都尊敬得很。

這樣的人,誰惹得起?

胡鐵花怔了半晌,才歎了口氣,瞪著張三道:“你早就知道她是金老太太的孫女了?”

張三點頭道:“嗯。”

胡鐵花道:“但你還是要偷她的珍珠……你莫非吃魚吃昏了,喝酒喝瘋了麼?”

張三苦笑道:“我本來也不敢打這主意,但那顆珠子……唉,那顆珠子她實在不該戴在頭上的,我隻瞧了一眼,魂就飛了,不知不覺地就下了手……唉,我又怎會想到她敢追到男人的洗澡堂來呢?”

隻聽火鳳凰在外麵大聲道:“你反正跑不了,為何還不快出來!”

胡鐵花皺了皺眉道:“這位姑娘的性子倒真急。”

他忽然拍了拍楚留香的肩頭,賠笑道:“我知道你一向對女人最有法子,這位姑娘也隻有你能對付她,看來我也隻有請你出馬了。”

楚留香笑了笑,悠然道:“我不行,我長得像猴子,女人一見就生氣。”

胡鐵花道:“誰說你長得像猴子?誰說的?那人眼睛一定有毛病,他難道看不出你是天下最英俊、最瀟灑的男人麼?”

楚留香閉上眼睛,不開口了。

胡鐵花笑道:“其實,這也是個好機會,說不定將來你就是金老太太的孫女婿,我們做朋友的,也可以沾你一點光。”

楚留香像是已睡著,一個字也聽不見。

張三悄悄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我看,你還是……”

胡鐵花忽然濕淋淋地從水裏跳了起來,大聲道:“不管她是金老太太的孫女也好,銀老太太的孫女也好,總不能蠻不講理。她若不講理,無論她是誰,我都能比她更不講理。”

楚留香這才張開眼來,悠悠道:“從來也沒人說過你講理的。”

胡鐵花已圍起塊布巾,衝了出去。

浴池裏的人立刻也跟著跳出來,這熱鬧誰不想看?

那長腿的人走過時,忽然向楚留香笑了笑。

楚留香也對他笑了笑。

長腿的人帶著笑道:“若是我猜得不錯,尊駕想必就是……”

他向後麵瞧了一眼,忽然頓住語聲,微笑著走了出去。

走在他後麵的正是楚留香覺得很麵熟的人。

這人的臉紅得就像是隻剛出鍋的熟螃蟹,也不知是生來如此,是被熱水泡紅,還是看到楚留香之後才漲紅的?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向楚留香瞧過一眼,和他同行的人眼角卻在偷偷瞟著楚留香,但等到楚留香望向他時,他就低下頭,匆匆走了出去。

“快網”張三悄悄道:“這兩人看來不像是好東西,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他們。”

楚留香似乎在想什麼,隨口道:“嗯,我好像也見過他們。”

張三道:“那個腿很長的人,輕功必定極高,派頭也很大,想必也是個很有來頭的人物,但我卻從未見過他。”

他笑了笑,接著道:“我未見過的人,就一定是很少在江湖走動的。”

楚留香道:“嗯。”

張三道:“這地方雖然有碼頭,但平時卻很少有武林豪傑來往,今天一下子就來了這麼多人,倒也是件怪事。”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你說了這麼多話,隻不過想拉著我在這裏陪你,是不是?”

張三的臉紅了。

楚留香道:“但人家為你在外麵打架,你至少也該出去瞧瞧吧!”

張三道:“好,出去就出去,跟你在一起,我哪裏都敢去。”

楚留香道:“你出去之前,莫忘了將藏在池底的珍珠也帶去。”

張三的臉更紅了,搖著頭歎道:“為什麼我無論做什麼事,總是瞞不過你……”

逍遙池的門不大。

浴室的門都不會大,而且一定掛著很厚的簾子,為的是不讓外麵的寒風吹進來,不讓裏麵的熱氣跑出去。

現在簾子已不知被誰掀開了,門外已擠滿了一大堆人。

居然有個大姑娘膽敢跑到男人的澡堂裏來,已是了不得的大新聞,何況這大姑娘還拿著長劍要殺人。

胡鐵花正慢吞吞地在穿衣服。

“火鳳凰”金靈芝這次倒沉住了氣,鐵青著臉站在那裏,隻要有人敢瞧她一眼,她就用那雙大眼睛狠狠地瞪過去。

胡鐵花慢慢地扣好了扣子,道:“你難道真想要我的命?”

金靈芝道:“哼。”

胡鐵花歎道:“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為什麼一翻臉就要殺人呢?”

金靈芝瞪眼道:“該殺的人我就殺,為什麼要留著?為什麼要留著?”

胡鐵花道:“你一共殺了多少人?”

金靈芝道:“一千個,一萬個,無論多少你都管不著。”

胡鐵花道:“你若殺不了我呢?”

金靈芝咬著牙道:“我若殺不了你,就把腦袋送給你!”

胡鐵花道:“我也不想要你的腦袋,你若殺不了我,隻望你以後永遠也莫要再殺人了,這世上真正該死的人並不多。”

金靈芝叱道:“好--”

一個字出口,劍光已匹練般刺向胡鐵花咽喉。

她劍法不但又快又狠,而且一出招就是要人命的殺手。

胡鐵花身形一閃,就躲開了。

金靈芝瞪著眼,一劍比一劍快,轉瞬間已刺出了十七八劍。女子使的劍法大多以輕靈為主,但她的劍法走的是剛猛一路,隻聽劍風破空之聲哧哧不絕,連門口的人都遠遠躲開了。

這地方雖是讓顧客們更衣用的,但地方並不大,金靈芝劍鋒所及,幾乎已沒有留下對方可以閃避的空隙。

隻可惜她遇著的是胡鐵花。若是換了別人,身上隻怕已被刺穿了十七八個透明窟窿。

胡鐵花別的事沉不住氣,但一和人交上手,就沉得住氣了。隻因他和人交手的經驗實在豐富極了,簡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別人一打起架來總難免有些緊張,在他看來卻好像家常便飯一樣。

就算遇見武功比他高得多的對手,他也絕不會有半點緊張。所以別人看不出的變化,他都能看得出,別人躲不開的招式,他都能躲開。

隻見他身形遊走,金靈芝的劍快,他躲得更快。

金靈芝第十九劍刺出,突又硬生生收了回來,瞪著眼道:“你為何不還手?”

胡鐵花笑了笑,道:“是你想殺我,我並沒有想殺你!”

金靈芝跺了跺腳,道:“好,我看你還不還手,看你還不還手!”

她一劍刺出,劍法突變。

直到此刻為止,她出手雖然迅急狠辣,劍法倒並沒有什麼特別奇妙之處,“萬福萬壽園”的武功本不以劍法見長。

但此刻她劍法一變,隻見劍光綿密,如拔絲、如剝繭、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不但招式奇幻,而且毫無破綻。

就算不識貨的人,也看得出這種劍法非尋常可比。

要知世上大多數劍法本都有破綻的,若是沒有破綻,就一定不知經過多少聰明才智之士改進。

但這許多聰明才智之士既然肯不惜竭盡智力來改進這套劍法,那麼這套劍法的本身,自然也必定有非凡之處。

“快網”張三躲在門後,悄悄道:“這好像是峨嵋派的‘柳絮劍法’。”

楚留香道:“不錯。”

張三道:“她七姑是峨嵋苦因師太的衣缽弟子,這套劍法想必就是她七姑私下傳授給她的。”

楚留香點了點頭,還未回話。

隻聽金靈芝喝道:“好,你還不回手……你能再不回手算你本事!”

喝聲中,她劍法又一變。

綿密的劍式,忽然變得疏淡起來。

漫天劍氣也突然消失。

隻見她左手橫眉,長劍斜削而出,劍光似有似無,出手似快似慢,劍路似實似虛,招式將變未變。

不識貨的人這次已看不出這種劍法有什麼巧妙了。

有的人甚至以為這小姑娘心已怯,力已竭。

但楚留香看到她這一招出手,麵上卻已不禁為之悚然動容。

他已看出這一招正是華山派的鎮山劍法“清風十三式”中第一式“清風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