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謎樣人(2 / 3)

尹誌清聽說,便躺回地上,但口中仍然是稱謝不迭,道:“霍老爹,你救活了我,我怎樣謝你才好?”

瞬息之間,八步趕蟬程垓心中疑雲叢生,思潮互擊,眼角轉瞬處,古濁飄已將蕭淩橫抱了起來,他不禁一笑忖道:“其實這些事,又與我何幹?我何苦來苦苦琢磨。”

心中微覺舒坦,跟著古濁飄穿入那片竹林,眼光動處,心頭又是一凜。

原來那走在他身前的古濁飄,手裏雖然抱著一人,但走在這積雪掩脛的小徑上,腳下竟沒有留下半個腳印,八步趕蟬不禁暗暗倒吸一口涼氣,自家這也是以輕功成名的人物,此刻和人家一比,可的確是相差得太遠了。

他心中不禁閃電似的掠來另一個想法:“這古公子功力之深,真如汪洋大海,難以測度,怕比之縱橫武林的殘金毒掌也未遑多讓,當今之世,又有誰能將這不過方是弱冠之年的貴介公子調教得如此出色呢?”

他心中一動念,便又生生不息,又想到金刀無敵黃公紹的屍身:“他既中殘金毒掌,卻無金色掌印,難道除了真的殘金毒掌外,還有一人是假冒的?難道那假冒殘金毒掌之人,和這位相國公子有著什麼關聯?”他微喟一聲,仍是茫然。

雖然他自己告訴自己,對這些不解之謎不要多作無謂的思索,但是這出於天性的好奇心,卻無法控製。亙古以來,人類變化雖大,但這種渴望揭穿謎底的心理卻一成未變,是以千百年來,世上也沒有一個謎是永遠不會揭穿的。

他悄然步上台階,腳下突然一響,他低頭一看,靴上沾著些汙泥,而汙泥上卻又沾著一張紙柬,他不經意用另一隻腳將它拂在地上,默默地隨著古濁飄走進了門,此刻,他突然感覺到自己竟是這麼渺小,渺小得不禁使他有些自卑。

古濁飄輕輕將蕭淩放到床上,回頭四顧一下,皺眉問道:“棋兒呢?”

程垓搖了搖頭,心中不禁又暗歎一聲,須知八步趕蟬程垓在武林中也是響當當的人物,此刻古濁飄卻以這樣的態度向他問這種話,他心中自然大大不是滋味。

這就是人類的通病,在他已覺自身渺小而生出自卑的時候,他的心情就會分外敏感,受不得一絲刺激,若他心中坦然,他就會知道人家這句話根本不是問他,更沒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古濁飄像是也發覺他麵色的不豫,笑了笑,緩緩說道:“小弟心亂,不曾招呼程大俠。”

眼光動處,忽然看到棋兒跑了進來,一麵卻低著頭在看一張字柬,便道:“棋兒,去倒些茶來。”

棋兒卻像是沒有聽到,猶獨自出神地看著那張字柬。古濁飄兩道劍眉方自微皺,心中忽然一動。棋兒卻抬起頭來一笑,將那張字柬遞到他麵前,笑著說:“相公,這張紙條子是哪裏來的,怎會跑到外麵的台階上?”

程垓一看,那字柬上滿沾汙泥,正是先前沾在自己靴上的,不禁暗暗奇怪:“難道這張字柬上,又有什麼文章?”

古濁飄已將那字柬接了去,一目閃過,不禁微微笑道:“程大俠,看樣子飛英神劍也來至此間了。”

語氣淡淡的,程垓卻嚇了一跳,趕緊拿過來一看,卻見上麵寫著:“淩兒知悉,此間已無事,不可多作逗留,速返江南勿誤,屋後有馬,枕下有銀,汝可自取,回堡後切不可將吾之行蹤泄漏,切記,切記。父字。”

卻正是玉劍蕭淩在那廢宅中得到的字柬,她隨手丟下後,無巧不巧,竟被程垓沾到腳上。

這張字柬卻使得本來已雜念百生的程垓,心中又加了一層疑惑:“瀟湘堡一向不涉足江湖,這飛英神劍卻怎的來了?而行蹤又是如此的詭秘,竟想連他家中的人都瞞著,竟都不和他女兒見麵。”

他長歎一聲,抬起頭來,和古濁飄那雙銳利的眼神一觸,目光不禁一垂,卻又看到古濁飄的嘴角竟帶著一種冷削而殘酷的笑意。

他不禁打了個寒噤,忖道:“若是天靈星在這裏就好了,也許他可以解釋出一些事來。”

一念至此,他又想起了孫氏叔侄:“他們到底到哪裏去了呢?”再一動念:“龍舌劍林佩奇到哪裏去了呢?”

那天晚上他們在相府中發現人影,追出去發現就是殘金毒掌時,龍舌劍就未曾露麵,此刻卻又不在相府中,程垓心中不禁忐忑不已,突然又有種孤獨的感覺壓到他心上。因為他心中的所有疑念,隻能藏於心底,而沒有一人可以傾訴。

抬目一望,古濁飄嘴角的笑容已消失了,也愣愣地在出神,仿佛他也是和自己一樣,心裏有著許多分解不開的心結似的。

“這真是個謎一樣的人物。”程垓暗歎著,卻決定在這裏留下來,因為這神秘的相國公子,此刻已深深吸引住他了。

蕭淩的病,在細心的看護以及名貴的藥品下,很快地好了起來,隻是這場折磨卻使得她的身體、心力都變得異樣的孱弱。

她是完全安靜的,因為在她臥病的房中,除了一個丫環侍候著她外,就絕無外人再來打擾她了。當然,她也不知道她所存身的地方是哪裏,因為自從她神智清楚後,古濁飄就沒有來看過她;當然,她也奇怪自己怎會從一個陰森淒涼的廢宅中,換到這種所在來,因為在她病著的時候,她是昏迷的,什麼事也感覺不到。

此刻,她隻覺得身子仍是軟軟的,雖然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但沒有人告訴她,她也沒有力氣自己去查明。

程垓呢,他不時由棋兒所告訴他的後園中的小門跑出去,漫無目的地四下走著,他希望自己能碰到天靈星孫清羽、龍舌劍林佩奇,他更希望自己能碰到飛英神劍蕭旭。

但是他失望了,這些天來,他甚至連古濁飄都沒有看到。

日子,像是非常平靜,然而這些日子真是平靜的嗎?三天過去,三天後的晚上仍然像三天前一樣,黑暗而森寒,相府的後院,突然“嗖”地掠進一條黑影,身法輕靈巧快,曼妙無匹。

但是這人影一掠到地上,身子就向後一撲,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他掙紮、喘氣的聲音粗重,像是受了極重的傷,神態卻又極為驚慌,像是那使他受傷的敵人此刻仍跟在他身後。

他掙紮著爬了起來,四顧一眼,園子裏是死寂的,他似乎稍稍放心,盡力又縱身一掠,掠到假山山石下的陰影中,似乎已經力竭,“砰”地坐在地上。夜色微映,可以看到他臉上竟蒙著一塊黑色的方巾,隻露出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隻要眼睛一閉上,他的臉麵就是一片漆黑了。

驀地,一陣衣袂所帶起的風聲掠來,他大驚,勉強忍住喘氣聲,但一條人影已颼然掠來,口中低沉地叱道:“誰?”

竟是程垓。

程垓闖蕩江湖數十年,可算是老江湖了,睡覺當然警覺得很。這夜行人在園中發出的聲音雖然低微,但他已覺察,趕了過來,果然看到有一團黑色的人影躲在山石的陰影下。

八步趕蟬心中一動:“難道是龍舌劍回來了?”

一個箭步,又躥了過來,卻見這夜行人一色黑衣,連麵目都是黑的。

他不禁一驚,身形猛頓,突然,身後又有風聲嗖然,一個清朗的口音道:“何方朋友,深夜來此意欲何為?”

風聲一凜,從程垓身旁越了過去,右手疾伸,五指如鉤,疾向那夜行人右臂抓去。

那夜行人雖然身受重傷,但武功極高,臨危不亂,腳下微一錯步,左掌一圈、一吐,連削帶打,竟反削對方的腕肘。

程垓此刻已看出從他身側掠過的那人,正是古濁飄,想是聲音也驚動了他,他也趕了來。

古濁飄一招遞空,低叱道:“朋友好快的身手!”手掌突地一翻,反擒那夜行人的手腕,正是武當派名傾天下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手”。

那夜行人似乎也想不到他變招如此之速,右臂猛撤,左掌回旋,嗖然一掌,切向古濁飄的脅下,這一招招式奇妙,竟是中原武林各派所無的妙著,隻是他已受重傷,招式的運用,已稍覺遲緩,掌上所發出的力道,也顯得軟弱了。

程垓心中一凜:“怎的又出來個如此高手?”

卻見古濁飄輕輕一笑,身形一傾,腳下卻如生了根似的,那夜行人的一掌卻也堪堪遞空,但掌風下壓,古濁飄的雙掌已硬遞了過來。

這夜行人受了內傷,當然不敢硬接這招,而且此刻他喘氣的聲音更重,氣力愈發不支。

但古濁飄得理不讓人,“嗖嗖”,又是連環兩掌拍來,那夜行人悶哼一聲,盡著全力,忽然使出一招。

他右臂忽然伸縮一下,並指作劍,帶著一絲輕微但卻曼妙的波動,嗖然點向古濁飄心下巨闕穴旁的左“幽門穴”。

這一招招式看卻平淡無奇,但妙就妙在他那一絲輕微的波動上,生像是認得人家招式中的空隙似的,倏然穿出。

古濁飄低笑一聲,腳跟一蹬,倏然後退五步,旁觀著的程垓卻驚呼道:“終南鬱達夫!”

原來這夜行人所使的一招,正是傳誦武林,昔年華山一役中,蒙麵劍客終南鬱達夫仗以重創殘金毒掌的“笑指天南”。

八步趕蟬程垓當時雖未見過此招,卻聽人說過,此刻見了那夜行人手中雖然無劍,但他以指作劍,使的卻是劍法,再看到他身上的全身黑衣和麵上所蒙的黑巾,心中一動之下,不禁驚呼出聲來。

那夜行人聽到這聲驚呼,舉止果然更驚慌,身形一動,竟盡著最後的餘力撲向圍牆,生像是怕別人看到他的真麵目似的。

古濁飄嘴角微微冷笑,像是明知他跑不出去似的,是以站在那裏動也不動,八步趕蟬卻掠前一步,大聲叫著:“鬱大俠。”

那夜行人頭也不回,已自掠到圍牆之下,哪知牆外“嗖嗖”又掠進三個人來,竟擋在他麵前。一個瘦削的漢子朗聲道:“鬱大俠,我們找得你好苦,鬱大俠,你又何必隱掩行藏,難道是不屑與我們為伍嗎?”

站在他身側的一個矮胖之人卻哈哈大笑道:“華山會後,鬱大俠神龍一現,至今匆匆已十餘年,鬱大俠還認得我這老頭子嗎?”

八步趕蟬此刻也掠至他身後,一見那掠進牆來的三人,不禁狂喜,原來是天靈星孫清羽叔侄和龍舌劍林佩奇。

那夜行人前後被夾,而且重傷之下他仍能仗著深湛無比的內功支持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此刻猛一鬆弛,便再也支持不住,長歎了一聲,頹然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天靈星孫清羽、龍舌劍林佩奇、八步趕蟬程垓大驚之下,都掠了過去。

林佩奇鐵臂一伸,將他橫抱起來,正自惶然,那古濁飄卻已緩緩走了過來,朗聲說道:“鬱大俠像是受了傷,暫且還是將他送到軒中,先看傷勢如何再說。”

天靈星孫清羽趕緊一抱拳,輕笑一聲,說道:“小可等深夜又來驚吵公子,心中實是不安得很。”

古濁飄微微笑道:“孫老英雄若如此說,便是見外了。”右手做了個手勢:“就請各位跟我來吧!”

方一轉身,忽有紛亂的腳步聲傳來,山石後也現出火光。古濁飄兩道劍眉微皺一下,道:“程兄暫引各位前去,小可先過去一下,免得那些無用的家丁惹厭。”說著,便急步走了前去,肩頭不動,腳下卻如行雲流水。

孫清羽哼了一聲道:“果然好身手,我老眼還算未花。”灰白長眉一皺,“程老弟,你快引我們到軒中去,鬱大俠的傷勢,恐怕延誤不得呢!”

程垓心中奇怪:“憑終南鬱達夫的功夫,還有誰能傷得了他?孫清羽他們又怎會聚在一處?又恰好趕到這裏來?”一麵轉著念頭,一麵卻已沿著小徑,將他們引到側軒中去。

他仍從自己躍出來的窗中掠了進去,點上燈,才開了門讓龍舌劍等走了進來,將受傷的終南鬱達夫放到他原先睡過的床上。天靈星走到床前,歎了口氣,緩緩說道:“直到今天,我老頭子猜了十幾年的事才能知道謎底。”

說著,他緩緩伸手去揭那在江湖上僅僅神龍一現,卻名噪四海的蒙麵劍客終南鬱達夫麵上所蒙著的那一方黑巾。

程垓、林佩奇,甚至孫琪,此刻的心情也是緊張的,眼睛動也不動地注視著那塊黑巾,因為隻要那黑巾一揭開,十幾年來被天下武林中人大費猜疑的一件秘密的謎底,便要揭穿了--所有的秘密都有揭穿的一天,隻是時間問題罷了。

“唰”地,黑巾揭下,露出藏在那方黑巾後的臉,天靈星孫清羽和龍舌劍林佩奇不禁驚呼一聲,“噔,噔,噔”,後退了三步,腦中一陣暈眩,幾乎像是已站不住腳的樣子。

程垓、孫琪閃目望去,卻見那張臉瘦削、清秀、白皙,頷下微微留著短須,雖然麵色比別人蒼白些,卻並無異處。

“為什麼天靈星、龍舌劍會如此驚異?”他們不禁奇怪。

靜默了許久,孫清羽、林佩奇才透出一口氣來,幾乎不約而同地道:“原來是他!”

“是誰?”程垓緊接著問。

天靈星孫清羽長歎一聲,道:“他就是江南瀟湘堡的堡主,當代的大劍客,從來未曾涉足江湖的飛英神劍蕭旭。”

須知龍舌劍林佩奇手持竹木令遠赴江南時,曾在瀟湘堡中見過這江湖雖然聞名,卻極少有人見到的飛英神劍一麵,而天靈星孫清羽多年前也和他有一麵之緣,是以他們一見巨創殘金毒掌的終南劍客鬱達夫,竟是瀟湘堡主蕭旭,自然是大吃一驚。

程垓、孫琪雖然未曾見過此人之麵,但聽孫清羽一說,也不由輕呼出聲,猛以拳擊掌,道:“這就對了。”

輕易不出江湖的飛英神劍為何北來?又為何行蹤詭秘?這在程垓心中百思不解的疑團之一,此刻也同時得到了解答,他疑念一解,心中大暢,竟叫出了聲。

但別人可不知道他叫的原因,孫清羽不禁問道:“什麼對了?”

八步趕蟬程垓這才將金刀無敵黃公紹的死和自身所遭遇到的事,說了出來。

孫清羽一直凝神傾聽著,卻問道:“那古公子方才和蕭大俠動手時所用的招式,你可曾看清是哪一門派的?”

程垓沉吟了半晌,道:“他第一式用的是‘武當擒拿手’中的‘金絲剪腕’,第二式用的卻像是‘昆侖雲龍八式’中的一招‘雲龍三現’,但方位卻又似乎稍有變化。”

須知八步趕蟬久曆江湖,武功雖不甚高,但見識極廣,是以一眼便能認出古濁飄的招式。

天靈星孫清羽“哦”了一聲,長眉微皺,又陷入深思中。

林佩奇卻向程垓說出了他的遭遇。原來那天晚上程垓等所居的側軒屋頂上,發現了夜行人的蹤跡,程垓等跟蹤追去,龍舌劍卻因連日勞頓、奔波,睡得較沉,沒有驚覺。直到後來,相府衛士滿園搜查時所發出的噪聲、沉重的腳步聲,才把他吵醒。

他驚醒之後,知道相府中出了事,起來一看,程垓、黃公紹、孫氏叔侄全已不在,他不禁暗叫:“慚愧。”

須知闖蕩江湖之人,睡覺若如此沉法,同屋之人走了都不知道,那的確是值得慚愧的。

他不知道到底生出什麼事故,心裏著急,但外麵搜得火剌剌的,他不能出去,但勢又不能不出去。

終於,他悄然推開窗子,聽得嘈亂的人聲已漸遠去,他才一掠出窗,“嗖嗖”,幾個起落,極快地離開了相府。

四下一轉,寂無人影,這時殘金毒掌已追至廢宅,而孫氏叔侄驚魂初定,也離開了,是以他找了半天,也未找著。

自然,他非常奇怪他同伴們的去向,正發著愣,突然身後一個奇怪的聲音緩緩說道:“林佩奇--”

林佩奇悚然一驚,錯步回身,運腰微扭,金光一閃,在這一瞬間,他已將腰邊仗以成名的奇門兵刃龍舌劍撤到手裏,借著回身之勢,“立解殘雲”,向後揮去。

這種地方,就可看出這龍舌劍之成名確非幸致,就憑他這身手之速,反應之快,就不是普通武林同道能望其項背的。

哪知他這迅如閃電的一招,竟連人家衣袂都沒有沾上一點。

他一招落空,知道自己又遇著勁敵,不敢再輕易出招,手腕一抖,龍舌劍呼地反彎了回來,左手疾伸,捏住龍首,這龍舌劍名雖是劍,其實招式卻大部和蛟鞭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