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方標一怔,但瞬即會過意來,正待開口,那青衣少年卻已笑嘻嘻地走了過來,道:“小生一介書生,可高攀不上聶大俠這種朋友。”一麵伸手去拂身上沾染著的雪花,又道:“天氣這麼冷,小生在這裏實在待不住了,如果大俠們沒有什麼吩咐的話,就此告辭。”
展一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像是氣得發昏。那矮胖的漢子卻哈哈一笑,道:“朋友,真人不露眼,但我姓唐的自問眼睛不瞎,還看得出閣下是高人來,不過在下們與閣下既無新仇,更無宿怨,朋友屢次相戲,卻有些說不過去了。”
那少年卻仍笑道:“閣下可別弄錯了,小可隻是一介書生,可不是什麼高人。”
展一帆的臉色越發難看,方自怒叱一聲,卻被那姓唐的胖子阻住了。那青衣少年朝他一笑,又回身朝車廂裏望了一眼,竟揚長而去。
蕭淩望著他的背影,情潮又紊亂了起來,這少年著實和古濁飄太過相似,那種嬉皮笑臉、懶洋洋地自稱著“小可隻是一介書生”時的神色,不活脫脫就是古濁飄在京畿地上的影子?但是,她卻也非常清楚地知道此人不是古濁飄,因為他不但身材較古濁飄纖細,而且說話的聲音也是軟軟的,竟有幾分像是女子,卻與古濁飄的英挺朗俊,自是不及。
於是她幾乎為著自己心上人的卓爾不群而微笑起來,但是她又怎笑得出來呢?因為還有著另一種情感,正壓製著她的微笑,此刻她腦海中翻來覆去,又陷入深遠而濃厚的悲哀裏。
展一帆緊握著雙拳,望著那青衣少年的背影,恨恨地說道:“若不是唐大哥攔住小弟,小弟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麼變的。”
聶方標也暗自奇怪,忖道:“唐老大怎的怕起事來?”轉念又忖道:“這唐門中三傑,居然也來到河北,恐怕不出孫清羽所料,也正是為著殘金毒掌吧!”
突然,他心中一動,又轉起一個念頭來。
原來這矮胖的漢子卻正是以毒藥暗器名震武林的“四川唐門”中的高手之一,笑麵追魂唐化龍,此刻聞言笑了一下,道:“展老弟,你又何苦無端生這些閑氣?人家也沒有怎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你不是還要趕到京城去鬥一鬥殘金毒掌嗎?”
“殘金毒掌”四字一入蕭淩之耳,她不禁探出頭去,想看看是什麼人有一鬥殘金毒掌的雄心。入雲神龍聶方標也正望著那點蒼初入江湖的劍手,心中也在玩味著一鬥殘金毒掌這句話的意思,卻又不禁為之暗中失笑一下,忖道:“憑閣下的功夫,要鬥殘金毒掌,還差著一些哩。”口中卻道:“展大俠若能為武林除此魔頭,實是我等之幸--”
唐化龍卻突然打斷他的話,問道:“聶兄遠來河朔,大概也是為著和兄弟同一原因吧?聽說瀟湘堡中,此次居然也有人來,終南一劍鬱達夫也在河朔一帶現過行蹤,北京城裏,想必是熱鬧得很了。”
他朗聲一笑,回頭指了指站在他身後,始終沒有作聲的少年男女,又道:“合弟們一聽京城中群賢畢集,就等不及似的拉著我出來,剛好展老弟也恰好在舍間,聞言也和兄弟一齊來了。”
摸了摸他那“過人”的肚子:“想不到在這裏又遇見聶兄,真是好極了。”
這素有“追魂”之譽的暗器名家一笑又道:“兄弟在家裏悶了多年,想不到一出來就遇著如此熱鬧的場麵。”
聶方標望了望那輛大車,卻不禁苦笑一下,沉聲說道:“小弟此刻卻不是上北京城去的,而是剛從北京城裏出來。”
他歎息一聲,指了指那輛大車,又道:“不瞞唐兄,此刻坐在車子裏的,就是瀟湘堡主蕭大俠和玉劍蕭姑娘父女兩人。”
此話一出,展一帆和唐氏兄妹不禁都驚訝得輕呼出聲來。
唐化龍轉身望著那輛大車,隻見車窗車門都是緊緊關著的,他心中一動,急切地說道:“原來蕭老前輩也在這裏,不知聶兄能否替我們引見一下。”
展一帆也接著道:“小可雖遠在滇南,但對瀟湘堡主的俠名,早已心儀,想不到今日有幸能在這裏遇著他老前輩的俠駕。”
入雲神龍卻苦笑了一下,沉聲歎道:“各位道路之上難道沒有聽說瀟湘堡主已在京畿遭了殘金毒掌的毒手了嗎?兄弟此次離京南下,為的就是護送蕭老前輩回堡療傷。”
他微頓了一下,接著又喟然歎道:“此事說來話長,各位到了京城,可到鐵指金丸韋老前輩處,天靈星孫老前輩和龍舌劍林大俠也全都在那裏,各位見著他們,就可以知道此事的詳情了,唉--”
他長歎一聲,又道:“總之,今日江湖已滿伏危機,最可怕的是,那殘金毒掌似乎已有了傳人,而他的傳人竟是當今的相國公子。”
玉劍蕭淩此刻蜷伏在車廂的角落裏,正是柔腸百結,外麵的每一句話,都像利箭般射在她的心上,然而她除了沉默之外,又還能做些什麼?數十年來,一直被武林推崇的瀟湘堡,在息隱多年之後,甫出江湖,即致如此,此刻這蕭門中人的少女心情不問可知,何況除此之外,她還有著自身情感上的困擾哩。
她悲哀地歎息一聲,將自己隱藏在車廂角落的陰影裏。
而此刻車廂外,卻是一連串摻和著驚訝和感懷的歎息聲。
在聽了入雲神龍的敘述之後,“古濁飄”這三個字,在這幾個初來河朔的武林高手心中,也已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當然,在聽了聶方標的敘述之後,他們對古濁飄的印象必然是極端惡劣的。
入雲神龍聶方標陰險地微笑了一下,暗自得意著,已將足夠的麻煩加諸於自己的“情敵”身上,然後抱拳一揖,道:“兄弟此刻待命在身,不得不遠離京畿,但望各位到了京城後,能有一個對付殘金毒掌的有效辦法!”
他故意一頓,長歎著道:“尤其是那位古公子,以堂堂相國公子的身份,卻做了武林魔頭的爪牙,此人若不除去,隻怕武林中不知有多少的鮮血要染在他身上了,兄弟此次事情一了,也得立刻趕回京城,但願兄弟還能趕得上各位除去這武林敗類的盛舉。”
展一帆睥睨一笑,作態道:“這姓古的在北京城裏安穩了幾天,不好受的日子也該到了。”
言下自負之意,溢於言表。
蜷伏在車裏的蕭淩,聽了這些話,心裏又在想著什麼呢?
夜已很深。北京城裏的平安鏢局,卻因為驟然來了四位武林高手而突然熱鬧起來。
在這深夜裏趕到此間來的武林高手,自然就是四川唐門的三個兄妹,和滇邊點蒼劍派掌門人七手神劍謝白石的高足展一帆了。
這天晚上平安鏢局裏的大廳上,燈火輝煌,直點了個通宵。在座的都是武林名人,談論的自然就是有關那牽動整個江湖、百年來不死的魔頭殘金毒掌和那神秘的古濁飄之事了。
殘金毒掌行蹤莫測,古濁飄雖也行蹤詭秘,但卻是有著身家的人,這些話談來談去,結果是如果想除此為禍百年的魔頭,隻有從這古濁飄身上著手,而且可以無甚顧忌,因為這古濁飄既是相國公子,他們顧忌的事,顯然較自己為多。
第二日清晨,相國府邸的門口,駛來兩輛篷車,遠遠就停下了。
車裏走出一個中年以上的魁梧漢子,從他身形腳步,一望而知便是武林健者,他手裏捧著大紅的拜帖,緩緩走到相府門口,就將手裏的拜帖交給門口的家丁,說是要拜見相國公子。
這人正是遊俠江湖的武林健者,龍舌劍林佩奇,此刻他神情之間,微露不定,略顯得有些焦急地站在石階上來回地踱著。
他雖然闖蕩江湖,幹過不知多少出生入死的勾當,見過不知多少鮮血淋漓的場麵,然而此刻到了當朝宰相的官邸前,仍不免有些發慌。
從大門裏望入,相府庭院深深,他雖也曾進去過,但此刻仍覺得侯門之中的確其深似海,不是自己能夠企及的。
過了一會兒,門裏卻走出一個十餘歲的幼童來,見了林佩奇深深一揖,道:“公子現在正在後園,請您從側門過去。”
這顯然有些不大禮貌,但林佩奇卻不以為意,因為按人家的身份來說,這並不過分。
此刻他微笑一下,朗聲道:“那麼便麻煩少管家引路。”
這幼童正是古濁飄的貼身書童棋兒,兩隻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上下打量著林佩奇,又笑道:“我家公子說,和您同來的爺台們也請和您做一處去,公子這兩天身子不大舒服,是以沒有親自出來接您,還請您原諒則個。”
車裏坐的正是天靈星孫清羽、唐門兄妹、八步趕蟬程垓和那來自點蒼的青年劍客展一帆,聽了林佩奇的招呼,便都走了下來。
棋兒望著程垓,微笑著打了個招呼,道:“你老也來了。”
程垓勉強也擠出個笑容來,心裏卻甚不是滋味,他想起日前在荒郊廢宅裏的事,此刻不覺有些訕訕的,隻是別人卻都未曾在意。
眾人迤邐走進那條側巷裏,大家都行所無事,一副出門拜訪朋友的樣子,其實心裏卻都各自有些緊張,尤其是見過古濁飄武功,甚至是和他假冒殘金毒掌時動過手的人,更是心頭打鼓,生怕一個不好,就動起手來,自己卻不是人家的敵手。
原來這些人此來,早就經過周詳的參商,準備見了古濁飄後,就打開天窗說亮話,直截了當地問他是否和殘金毒掌有著關聯,甚至把那幾件命案也一齊抖摟出來,看這位相國公子如何答複。
這主意當然不會是天靈星出的,因為十七年前,華山一會,殘金毒掌絕妙神奇的身手,殘狠毒辣的手段,此刻仍使他深深為之驚悸著,而數天之前,他也還領教過人家的身手。
是以此刻他隻是遠遠走在後麵,若有人讓他不去,他也求之不得。
極力主張如此的,卻是甫出江湖的點蒼高徒展一帆。
此刻他和唐門中年輕高手唐化羽走在最前麵,手掌緊握成拳,藏在袖裏,原來他掌心也沁出了冷汗。
他一出江湖,自恃名重江湖的“點蒼劍法”,總想以十餘年不斷的苦練,在江湖中闖蕩出一番事業,為自己掙個“萬兒”出來。
何況他認為這古濁飄縱然藝高,但是年紀尚輕,就算他是不世魔頭殘金毒掌的傳人,但憑著自己和江湖中素稱難惹的唐門三俠,再加上龍舌劍等武林高手,還怕抵擋不住?但縱然如此,“殘金毒掌”這四字,在武林中所造成的那種根深蒂固的力量,卻使得這點蒼高徒此刻禁不住全身起了一種難言的悚栗,其實他此刻不過隻是要去會見一個或許和殘金毒掌有著關聯的人物--究竟有無關聯,還在未可知之數。
一進了小巷子,天氣仿佛更陰暗下來,棋兒首先引路,回頭笑道:“各位小心些!”他微微一笑:“天氣陰濕,路上又滑,別跌倒了。”
唯恐這些武林高手跌倒,這話若是換了別人說出,怕不立刻又是一場爭端,但說話的人僅是個稚齡童子,展一帆心裏雖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但卻未放在心上。
目光瞬處,前麵突然走過一個人來,展一帆雖不認得是古濁飄,但此刻見這人穿著一襲頗為華麗的袍子,麵上雙眉斜飛入鬢,鼻如懸膽,神采之間,飛揚照人,心中不禁一動:“此人怕就是古濁飄了。”
他心中動念,一步跨了過去,拱手道:“小可冒昧,閣下想必就是古公子了。”
他嘴角牽動了一下,算是微笑,又道:“小可久聞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古濁飄雙目顧盼間,不但將這巷內行來的人全都掃了一眼,也將站在他麵前說話的這身材頎長,英氣逼人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眼。
他對此人能夠認出自己,並不感覺驚訝,朗聲一笑,也抱拳道:“閣下想必就是展一帆展大俠了。”目光落到唐化羽身上,又笑道,“這位大概就是四川唐門中的俠士,我古濁飄何德何能,竟致勞動各位的大駕,實在惶恐得很。”
唐化羽在這群人中年紀最輕,才不過及冠,此刻麵上微露驚異之色,一腳邁上前來,也拱手道:“小可與公子素昧平生,公子怎--”
他話雖未曾說完,但言下之意,顯然是,我不認得你,你怎認得我?古濁飄朗聲一笑,卻並不搭理他的話,因為這時眾人也都走了上來,天靈星孫清羽遠遠聽到他們的談話,暗暗忖道:“這古公子確是機智過人,他從我們名帖的具名,和這唐化羽腰間的鏢囊上,就猜出了別人的來曆,他不但機智,而且還心細得很。”
在這種情況下,跟在棋兒後麵走入此巷的人,腰間掛著鏢囊的,自然是唐門中人,而腰間無物,背後卻斜插著長劍的,自然就是帖上具名的展一帆。
古濁飄目光犀利地在大家麵前一掃,然後停留在孫清羽麵上。
他眼中那種略為帶著些譏諷的冷削之意,使得這老於世故的天靈星也不禁將目光轉向他處,不敢和他那種目光相對。
他略為期艾了一下,方想找些話來說,古濁飄卻已微笑道:“小可無狀,言辭草率,再加上各位上次臨行之際,小可都沒有恭送,心裏一直遺憾得很,卻想不到各位寬宏大量,此刻又枉駕敝處,小可高興之餘,特此當麵謝過,還請恕罪。”
他此話一出,龍舌劍林佩奇和八步趕蟬程垓都不禁為之麵赧,人家都是將自己待以上賓,而自己卻不告而去,無論如何,這話都有些說不過去,此刻人家再如此一說,這兩人麵上都不禁有些掛不住了,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孫清羽卻強笑著答道:“小可們江湖草民,打擾公子多次,已是不當,再加上傷病之人,更不敢在相府中打擾,公子明人,想必知道小可們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