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話也說回來了。在輔璆琳和安祿山往來的信件當中,並沒有提到謀反的事情。如果事情的實質隻是“安祿山送賄,輔璆琳受賄”的經濟事件,玄宗也不好對安祿山多做懷疑。滿朝文武,誰的屁股幹淨啊,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了。
玄宗已經老了,他已經再也沒有年輕時候的那種進取精神了。如果換做是從前,他肯定會把輔璆琳和安祿山都做掉,哪怕僅僅是因為他們之間有同謀的嫌疑。可是,現在,他老了,雄心壯誌早已不複存在了。他隻想和楊貴妃過那種簡單而又快樂的生活。除此之外,多一事兒不如少一事兒,少一事兒不如沒事兒。既然沒有有力的證據,何必要為自己多尋煩惱呢?
消極保安全的玄宗拿出了一個最終的處理方案:隻殺蒼蠅,不打老虎。和前輩牛仙童一樣,輔璆琳也逃不了一死,他是在宮中被活活棒死的,隻不過罪名變成了“采辦不力”。什麼叫“采辦不力”,東西沒采購好,所以棒死。
之後,馮神威帶著玄宗的手詔,日夜兼程,趕往範陽,吃了一個閉門羹,“安祿山及聞詔至,竟不出迎”。馮神威拿著詔書在官衙當中等了半天,都不見安祿山的影子,隻好顛兒顛兒地跑到了安祿山的府上。
還好,這回還算不錯,他總算是進去了。可是,進去以後,他就後悔了。滿屋子都是人,正中端坐在床上的是安祿山,四周全是殺氣騰騰的士兵。
馮神威嚇得差點兒拉到褲子裏。嚇歸嚇,詔書還是要讀的。他發現,安祿山居然沒有下跪的意思,一點兒都沒有,而且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冷笑。馮神威隻好假裝沒看見。
玄宗在詔書當中,首先陳述了達奚珣的觀點,“獻馬宜俟冬令,官自給夫,無煩本軍”,而後又表達了自己對安祿山的歡迎之意,“為卿別治一湯,可會十月,朕待卿華清宮”。
安祿山聽完詔書之後,隻說了兩句話,而且兩句都是謊話。第一句是個疑問句,“聖人安穩?”,這句話的潛台詞是“你馬上就要不安穩了”。第二句是個陳述句,“馬不獻亦可,十月灼然詣京師”,這句話也有潛台詞,“當然了,同去的不止我一個人,還有我的一些下人,人數不多,也就是十來萬吧”。
馮神威又驚又怕,回京之後驚魂未定地對玄宗說了三個字兒,“臣幾死”,而後便把前後經過,細細地講述了一遍。
玄宗居然淡淡一笑,臉上分明刻著四個字兒——你多慮了。
崩潰……
(四)
天寶十四載,在玄宗的眼中,隻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份了。如果非要給這一年的心情加一個概括的話,玄宗會選擇這個詞兒:鬧心。是啊,這一年啊,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安祿山和楊國忠掐架、哥舒翰中風癱瘓、安思順上告哥哥安祿山謀反、長子成婚安祿山不到、輔璆琳收受安祿山的賄賂……種種不爽,真是一言難盡。
玄宗決定把這些愁心煩事暫時地放在一邊,帶著楊貴妃出去度個假,散散心。天大的事兒也等他度假歸來再做處理吧。
八月,唐玄宗帶著楊貴妃離開長安,前往驪山華清宮。
李隆基是個實誠人兒,他入住華清宮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命令工匠在宮中新建一個浴池——一個專門留給安祿山的浴池。因為,他曾經信誓旦旦地對安祿山說過,“為卿別治一湯,可會十月,朕待卿華清宮”。他是君王,絕不能食言。
玄宗一邊與貴妃飲酒作樂,一邊也在靜靜地等待著十月的到來。華清宮內,銅盆火炭,溫煦如春,美女如雲,爭奇鬥豔。樂工演奏著優美的曲子,宮女們舞著蹁躚的舞蹈,玄宗摟著楊貴妃,心兒好像飄到了雲端一般……
國家元首唐玄宗忙著泡妞兒,政府首腦楊國忠也沒有閑著。楊國忠很忙,忙著整人,往死裏整。
被整的對象使我們的老熟人——吉溫。吉溫被貶後沒多久,又因為收受賄賂(不知道是確有其事,還是楊國忠栽贓陷害)被人(估計是楊國忠的黨羽)告發,轉而又被貶為端州高要尉。
吉溫不願意去端州,於是就拖拖拉拉的,表現得很不情願。到了始安郡這個地方,他幹脆不走了。因為,這裏的太守正是他的好朋友羅希奭。吉溫決定去投靠羅希奭。
患難見真情,羅希奭還真收留了他。吉溫很高興,有羅希奭這顆大樹罩著,最起碼能保個平安。
殊不知,他的這個舉動,已經徹底地激怒了楊國忠。吉溫過高地估計了楊國忠的心腸。楊國忠的風格就是:要麼不做,做就做絕。你不是投靠羅希奭嘛!好啊,我把你倆兒一塊收拾。
楊國忠趁著玄宗在華清宮的機會,派遣大理司直蔣沇趕往始安,調查此事。
九月,調查完畢,公布處理結果:羅希奭先是挨了個降旨處分,緊接著又被杖死;吉溫稍好一點兒,被下獄,但是不久就自縊於獄中,有傳說他是被楊國忠的人給幹掉的。
自此,玄宗時期以“羅鉗吉網”之絕技紅透大江南北的兩大酷吏,就這樣地退出了曆史的舞台。吉溫和羅希奭的經曆,再一次證明了這樣一個道理: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唐玄宗忙,楊國忠比他還忙,但最忙的還是安祿山。
十一月初五,吉溫死亡的消息傳到了範陽。
安祿山聽了之後,大驚失色。吉溫這個人,他是十分了解的,他不相信他會自殺。安祿山斷定,一定是楊國忠從中做了手腳。
楊國忠的狠辣讓安祿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既然楊國忠敢背著玄宗對吉溫下手,那麼,他必定也敢對安祿山下手。安祿山很害怕,深入心底的害怕,他分明聽到內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不能再等了。”
初六,安祿山設宴款待諸將。眾人觥籌交錯,喝得是不亦樂乎。
酒酣耳熱之時,安祿山突然拿出了一副地圖。眾將起初還以為是討伐兩番的進軍路線圖,展開一看,不禁是大驚失色,相顧無語。原來,這壓根就不是兩番之地的地圖,而是從範陽到洛陽的行軍路線圖,上麵不僅清楚地標記了山川地形,也詳細地注明了沿線的關塞要衝。
這些個將領,本來就都是安祿山的人,見此情景,立刻心領神會。宴會結束之時,安祿山向每個人都賞賜了金帛,並分發了地圖。
八日,恰巧有奏事官從長安返回,安祿山趁機偽造了一封詔書。他立即召集諸將,把詔書讀給眾人,並說“有密旨,令祿山將兵入朝討楊國忠,諸君宜即從軍。”諸將聽後,無一人敢有異議。
安祿山當即命範陽節度副使賈循守範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守平盧,別將高秀岩守大同,其餘將領皆隨他出戰。除調動本部兵馬外,又征調了部分同羅、奚、契丹、室韋人馬,總計十五萬,號稱二十萬,連夜向薊城進發。
悶雷聲滾滾而來,一場驚天大風暴即將出現在地平線上……
§§中篇·《爭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