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天還沒亮,顧文傑難得不用奶娘叫,早早就收拾了書包衣裳,做賊一樣溜邊往外走。可還沒走出清虹苑,身後就響起了淡淡的聲音:“早膳還沒吃,這是要去哪兒?”顧文傑小身體僵住了,緩緩回過頭,就見流珠扶著靈兒站在廊下。靈兒沒什麼情緒地看了他一眼,徑自轉過身道:“備了你最愛吃的點心,進來用些再去上學。”顧文傑一步三蹭地過去,低著頭,老大不願意。坦白來說,這個靈母妃對自己並不算太差,吃的用的一切都給最好的,但他知道這不是他親娘,她看著自己的眼神沒有真正的關懷。他走進去,在丫鬟的幫扶下坐下,靈兒已經親自執起筷子,為他夾了一塊芙蓉糕,“快點吃,一會兒再喝一碗羊奶,太醫說那個對小孩身體好。對了,等會走時也帶一些,中午喝。”“是,母妃……”顧文傑悶悶道,迅速吃東西,隻希望早點吃完早點走,省得被靈兒提起昨天的事再把自己罵一頓。沒想到一頓飯下來,靈兒除了給他夾菜,囑咐他上課要聽先生話之類,對昨日的話隻字不提。好不容易吃完了,他滑溜著從椅子上下來,也不要奶娘擦嘴了,直接用手抹了就對靈兒草草行禮道:“母妃,我……我吃飽了,上學去了,晚上回來再給您請安。”靈兒擺擺手,無話,示意他去吧。文傑一溜煙走了,快到門口馬車的時候,後頭流珠卻追過來喊:“二少爺!二少爺!”文傑本想叫馬車快走,可流珠都已經到近前了,那馬夫也不敢撂下靈側妃身邊的大丫頭不理,隻好當沒聽見文傑的話。文傑氣得踢了馬車一腳。這時,流珠也氣喘籲籲地走到他跟前了。文傑沒辦法,隻得從馬車上慢悠悠地滑下去,垂頭喪氣地站著,也做好了被流珠代傳話,讓靈兒罵一遭的準備了。沒想到流珠對他卻如以往一樣親昵,低頭摸摸他的腦袋道:“二少爺,怎麼奴婢越叫您跑得越快呢?”文傑不吭聲。流珠歎了口氣,從身後拿出一個極精美的盒子,塞到他手裏道:“拿著吧,這是娘娘給你準備的生辰禮物。但昨天……昨天沒機會給你。”文傑的臉莫名地有些發燙,悶悶應了一聲,接過扔給身邊的小廝,問:“流珠姑姑還有事嗎?沒事我要去上學了。”說著,就已急慌慌地鑽進馬車裏了。一上午的讀書時光很快過去,合得來的侯門貴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坐到庭院裏分享食物。小廝在給文傑放下食盒,擺上羊乳的時候,順便也留下了那個包裝得很漂亮的錦盒。文傑沒有拆開的興趣,倒引來了同桌海運司主事獨子鄭雲的注意。“咦?這個東西看著好眼熟啊,文傑我能打開看看嗎?”
“啊?哦,你說那個啊,看吧。”顧文傑心不在焉道,“那是我的生辰禮物。”幾個小少爺嘻嘻哈哈地打開盒子,看到裏麵物品的一瞬,都停了鬧聲,下意識地低低“哇”了一聲。正午的日光下,木盒以絲絨作底襯,純銀打造的懷表上雕滿了花朵與寶石。海運司主事家的小少爺試探著按了開啟懷表的按鈕,表蓋“啪”地翻開,一隻做得活靈活現的鳥從內側立了起來,極好聽地叫了兩聲,又縮了回去。那技藝,簡直巧奪天工。“天啊……這東西也太好了吧?我在大內都沒見過呢!”“就是就是,這一看就是西域那邊過來的東西,可是我父王怎麼沒有?不行不行,回去我一定央著他送我!”小孩子們鬧哄哄圍作了一堆,這時,鄭雲咳咳兩聲,故作大人樣地開口了:“你們別吵了,這東西來頭可大著呢,你們想要,也得要得著啊!”眾人見他知道這懷表的來曆,立刻央著他說,連顧文傑都忍不住朝他看過去。鄭雲賣夠了關子,才得意地對大夥道:“告訴你們吧,這可不是普通的懷表,這叫靈鳥懷表,每日打開的第一次會有靈鳥蹦出來歌唱,意寓一日吉祥的好彩頭,其他時間開表它是不會出來的。西域國王那裏一共有四塊,我父親兩個月前從他們那裏帶回來兩塊,都進獻給了太後。太後老人家說這是年輕女子才喜歡的花裏胡哨樣式,自己一個都沒留!一塊賞給了才誕下皇子的和妃娘娘,另一塊就給了當時跟顧王爺一起進宮的靈側妃娘娘。”說到這,他又看向顧文傑,壓低聲音道,“哎,其實你那個便宜母妃對你還不錯呢,這天大的體麵都送給你了……”顧文傑抿著小嘴巴,伸手將懷表拿回來,盯著那鳥,陷入沉默。回府的時候他故意到靈兒那裏晃了一圈,本來想著這位靈母妃一定會借機說懷表的事,來體現她有多麼寬大仁義,非但不怪責他生辰鬧事,反而報之厚禮。沒想到他料錯了,這個女人還是跟之前一樣,對自己麵上淡淡的,該給他拿點心就拿點心,該叫他回去讀書就打發他走。顧文傑人小鬼大,聽靈兒的話告退了,但是繞了一圈又溜了回去,回到廊下,趁著天色微暗,門口又沒人,光明正大地聽起壁角來。隻聽流珠在裏麵道:“主子您何必總是對二少爺這樣呢?他畢竟孩子心氣,您就是給他再好的物件,再好的食物,也比不得您溫言軟語,天天陪他玩來得好。”“糊塗!”靈兒仿佛在裏麵斥責人,“他是男孩子,將來要支撐門戶,總依偎在母親身邊像什麼樣子?就是王爺也不會喜歡。我不願太寵他,你們也要記得,二少爺的衣食住行全要精心,但日常玩耍休息切不可隨著他的性子來。”
“是是是,都是奴婢們寵……”流珠好像無奈了一般,嘀咕道,“羊奶那東西都是草原運來的,全王府每日也就那一小桶的份例,您倒好,連吃帶送地全緊著二少爺一個人了。還有太後娘娘賞賜的懷表,那是多貴重的東西,怎就輕易給了二少爺呢?到時候跟大內還要好一番交代……”“你就別絮叨了--”靈兒歎氣打斷,“我一個深閨婦人,要那麼多‘貴重’做什麼?反倒是文傑,他生母顧不上他,王爺又不理會後宅的事,我現在是他的母妃,他出來進去的我總要給他準備個體麵在身上,才不會被人小瞧……”“您喲,就是太善了,好心又不說,您拿傑哥兒當兒子,也要他將您當娘才好……”後麵的聲音漸漸低了,文傑抹了把眼角邊的濕潤,躡手躡腳地走遠。屋內,靈兒與流珠對視一眼,發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文傑回到自己房裏時,拿出懷表發了好一會兒呆,總覺得很多事跟自己想的好像不太一樣。打從他被認到徐氏名下,母親隻要一有機會見他,就會跟他說靈兒如何不安好心,府裏除了她以外的妃子也都是壞的,惡的。是,沒錯,自己現在三天兩頭鬧場小病都是因為之前燕巧給他下毒,可他在靈兒身邊也住了快一年了,這不也什麼事都沒有嗎?再加上今天聽靈兒說了這樣一番話,仔細回想起來,她可不就是這樣的人?對自己淡淡的,可什麼事也都給自己打理好了,比起以前在親母身邊時,似乎也說不上差在哪兒。隻是……感情上總歸覺得不如生母。文傑歎了口氣,放下懷表,轉而摸上自己小脖子裏掛的白玉吊墜,那是母親在他很小時親手為他從廟裏求來的。他心裏依舊是向著自己母親的,但多多少少,已經開始為昨日生辰給靈兒鬧了沒臉而感到愧疚。或者,他不應該聽母親的話,生日時突然發難,向父王求情,而應該……應該先跟靈母妃說一聲?是啊,她現在的身份那麼高貴,她的品格也那樣美好,或許她願意幫助自己的母親也說不定呢?在幾日的躊躇後,顧文傑跪倒在了靈兒房外。靈兒一聽說他在外頭,馬上叫人把他帶進去,用比平時快了很多的速度梳洗完後,穿著一身家常的淺綠色常服就出來了。“文傑怎麼了?今天不用去上學嗎?這麼早來找母妃有事?”文傑左右看看,小大人一樣走上前,咬著牙,突然撲通跪下,“請母妃屏退左右。”靈兒嚇了一跳,伸手趕緊去扶他,“這是怎麼了?有話好好說。”而流珠已在這個時候悄無聲息地帶著下人都離去了。門關上,文傑委屈又羞愧地落了淚,被靈兒抱在懷裏,幹脆也不抬頭了,悶悶道:“母妃,對不起……”“傻孩子,跟我道什麼歉啊?是不是沒睡醒呢?哈哈。”靈兒故意輕鬆笑笑,好像想引他開心一樣。靈兒難得和顏悅色,卻叫文傑心裏更不舒服,他將頭埋得更深,在靈兒膝上一個勁兒搖頭,“不是,是我做錯了,母妃,我那天不應該去求父王的……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想讓您丟臉……”“就為這事?”頭頂上,靈兒歎了口氣,手上稍用了點力氣,將他從懷裏拉出來,伸手為他擦眼淚。文傑覺得不好意思,扭過頭還不想讓她看。靈兒笑笑,收回手,沒再勉強,而是用了些力,將他抱到膝上,語重心長道:“母妃並不怕丟人,也沒有覺得丟人,隻是……隻是有點傷心。你在我這裏住了一年,我不敢說能讓你全然開心,但自問也是把你當成親生兒子來看待的。可是你,明顯沒真的將我當成過你母親……”“母妃!”他急急開口想解釋,卻被靈兒柔柔的手指輕輕擋住了嘴。靈兒微笑著繼續道:“別怕,我沒怪你,可能就像很多人說的,你長大了,也記事了,會比較了,覺得我不如你的生母,想回到她身邊也是人之常情。我們總算有一年的母子緣,我也不想你傷心,其實隻要你來跟我講,我會為你母親周旋的……”“母妃……”文傑眨眨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眼圈都紅了,“你、你真的願意幫我娘……”“傻孩子,我不是已經在做了嗎?”靈兒笑笑,摟著他又往自己膝上抬了幾分,好似是怕他滑下去,而後看著窗外,斟酌著道,“你母親被送到莊子的事已被我拖下來了。你父王現在是還沒消氣,趕明好些了,我就想法子讓他把你母親放出來,到時你們母子二人便可以團聚了……”文傑呆呆地聽著,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小身子一轉,回過頭就抱住了靈兒的脖子,一邊哭一邊喊:“母妃,對不起!母妃,對不起……”“好了,沒事了,沒事了……”過了好久,文傑才平複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