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向天不忍繼續戳他傷疤,停下話,長歎一聲道:“王爺,放手吧,不是你的強求不來啊……”放手嗎?在驀然沉寂下來的房間裏,顧明淵靜靜聆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一下一下,緩而沉重,就如同過去許多年雲羅在他漫長的生命長河裏留下的刻骨銘心的痕跡。他知道他和她的緣分已經走到了盡頭,可是想到這一生一世都永遠再不複相見,莫名地,還是覺得空落落的。沒有誰比他更清楚,趙雅是不會放任一個活的雲羅離開豐啟的,還有她那個神秘消失了多年的母親。情愛與國家,他總要選擇一樣的,他不想自己選,所以便由雲羅自己去選吧。他打定主意,正要開口對邢向天說,門口卻發出一聲輕響,隻見子榆捧著茶輕手輕腳進來,對兩個人行了禮,分別上茶。顧明淵暫時收了話頭。邢將軍拿起茶盞呷了一口,齜牙咧嘴道:“不對不對,這味兒不對,子荷那丫頭呢?讓她來給我們沏茶!”他笑嘻嘻地向顧明淵要求,而自己的主子卻沒像往日一般打趣,反倒出乎意料地沉默了下來。“向天,有件事我還沒告訴你……”他用的自稱是我,一句話,說得極慢,仿佛難以開口。邢向天的心裏突地一跳,笑容都變得有些勉強,“子荷可是您、您的近身大丫頭,總不至於出什麼岔子吧?王府的守衛這樣森嚴--”他說話速度漸快,人都有些慌了。“沒有,她沒出事。”顧明淵趕緊安撫他道,“隻是--鍾氏日前已經被我擢升為格格了,所以不在書房伺候了。”“擢升為……格格?”邢將軍仿佛一時沒明白這句話所代表的意思一般,怔怔地重複道。腦子裏亂作了一團,一時想到當年他第一次在園子裏與子荷撞了個滿懷,女子羞怯著惱得紅臉;一時又想到他第一次對顧明淵表明心跡時,自家主子說會為他記掛著這事……他張張嘴,想問很多,最後吐出的話卻是:“……您不是不喜歡她嗎?”這話其實有些僭越了,但顧明淵什麼都沒說,隻是沉默著轉開了視線。邢向天低下頭,扯扯嘴角苦笑出來:“對不起,王爺,我不是那個意思。”顧明淵搖搖頭:“沒關係。”邢向天沉了沉氣,好似已經從剛才的打擊裏回過神來,直視著強笑道:“那個,王爺您知道的,我這幾年雖然喜歡子……不,是荷格格,但我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壞規矩的事兒,荷格格也沒有對奴才假以顏色過……”顧明淵歎了口氣,伸出手,拍了拍他道:“你放心,我沒有疑你們什麼。”一句話,就讓一個鐵骨錚錚的軍士紅了眼。“王爺,我再求您一件事行嗎?”他問。顧明淵用鼓勵的眼神示意他說。邢向天憨笑了一下,撓著頭,眼底還有些發紅的濕潤,磕磕巴巴道:“那個,您也知道,我這隻癩蛤蟆眼饞人家那天鵝好多年了,雖然現在主仆有別了,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好。荷、荷格格真的是個好女人,她伺候了您這麼多年,眼裏心裏隻有您,您就當是憐憫她,也當是給我這個粗人一個薄麵,賜她一個高一些的位分吧,別讓她受委屈……”他狠狠地別過頭,用力揉揉自己的眼,故作爽朗地笑開:“其實她在您這兒比跟我好多了,哈哈,我家那隻母老虎我又降不住,白白委屈了一個好女子……”“邢將軍--”顧明淵皺著眉站了起來,猶豫著彎腰想拍拍他的肩。邢向天卻比他更快,“噌”地起了身,“那什麼,王爺我還有事就先走了,我剛才--剛才其實也就是隨便說說,您別把我的瘋話當一回事啊!”說罷,慌裏慌張行了個禮,逃也似的就往門口奔!“向天!”顧明淵在後頭高喊一聲。邢將軍背對著他僵住,雙手握緊,但沒回頭。顧明淵眯了眯眼,沉穩的聲音宛若承諾:“鍾氏子荷秀外慧中,溫順賢良,立有庶妃之德。”邢向天慢慢仰起頭,不知在想什麼,過了會兒,才傳來略微沙啞的語音:“奴才謝王爺恩典。”說罷,大踏步出了門。他的背影很快就融進了黃昏中,男人盯著大敞著的房門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到邢向天第一次在自己麵前提起子荷,似乎是三年多前了,而這幾年,虎威將軍府裏也沒有進過新人……顧明淵少年掌權,這一生殺伐決斷,喜憎好惡全由著自己性子來,天下之大無人能說個不字。但頭一次,他在除了雲羅以外的事上產生了一絲絲猶疑--那一天,他是不是不該要了子荷?若為一個女人導致忠臣離心,委實太不值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鈴鐺輕輕搖了搖,子榆很快進來了,對他福身一禮道:“王爺有什麼吩咐嗎?”“你現在去叫荷格格出來,讓她送一送邢將軍。”頓了頓又道,“不用急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