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榆猛地抬起頭,頗為訝異地看向顧明淵,卻見男人麵容平靜,毫無波瀾,隻一雙眼極為幽深,難以窺破他的想法。子榆心下一驚,趕緊低下頭,答應著倒退出去,不自覺地對子荷產生了一點點憐憫。即使做了主子又如何,在這個即將入夜的時刻,還不是被王爺派去安撫心情不佳的將軍?這事要是在後院傳開了,可就是一個汙點了,女人的清白重於生命呢。邢向天悶著頭走到門口,臉色沉悶,一路向他行禮的下人都被他無視了。小廝牽著馬過來,他一躍而上,正要打馬而去,身後卻忽然響起氣喘籲籲的呼喊:“將軍!”那柔柔的語音,是那樣熟悉,邢向天猛地僵在了馬上……他慢慢回頭,就見子荷穿著簇新的格格宮裝,一路小跑著,見自己停下了,才扶住王府象征著權力的深棕色沉重大門微微喘氣,因為跑動她的臉頰微紅,看著動人極了。“你、你怎麼來了?”邢向天結巴著問道,還下意識用餘光左右看了看,好像生怕被人注意到一樣。子荷低下頭笑了笑,隻是笑意卻未達眼底,真怕有什麼流言蜚語的話,又為何要在王爺麵前提她?她心中怨憤,臉上卻越發溫婉,放下手站直了和聲道:“將軍莫要多慮,是王爺囑咐我來送送你的。”“這--怕是不好吧?”邢向天悶悶道,可到底是翻身下了馬。子荷下了台階走到他身邊。小廝牽著馬遠遠在後頭跟著,給他們足夠的空間。兩個人默默走在街道上,此處還是王府範圍,除了隔三岔五靜靜走過的巡邏侍衛外,再無閑雜人等。在這漸深的夜色裏,邢向天聞著身側佳人傳來的陣陣幽香,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馬,可他隨即就想到旁邊這個女人已經是王爺的了,即將成為王府上了名冊的正兒八經的庶妃,這麼想著,那些亂糟糟的想法就都變成了苦澀。“你不該來的。”他低聲道。子荷漂亮的眼睛低垂著,兩手捏著帕子,“王爺要我來跟你話別,我也有話想和將軍說。”她停下腳步,仿佛下定決心一般,咬著唇抬頭望進邢向天的眼睛裏:“我知道將軍這幾年來一直錯愛於我,子荷無德無能,深感愧疚。您曾明裏暗裏多次助我,子荷雖未言明,但也深記於心。隻可惜現在羅敷有夫,您的恩情我可能隻能來世結草銜環以待了,現在我給將軍磕個頭,聊表心意。”說著,就要跪下去。“哎!不可不可!”邢向天慌得跟著半跪在地,有力的大手一下扶住了子荷纖瘦柔軟的雙臂,隨即就像被她的身子燙到了一般,又驚慌地收回了手,結結巴巴道,“荷、荷格格,您現在是王爺的女人了,怎麼能跪我呢?您--您是主子啊……”最後幾個字,聲音漸漸低了,像是一顆黃連在口裏化開一樣,苦得很。子荷堅持跪在地上,輕聲道:“將軍千萬別這樣說,子荷知道,要是沒有您的成全,我這個格格隨時可以化為烏有……”邢向天扯扯嘴角,想笑一下,可最終也沒笑出來,慢慢道:“你這話才叫我無地自容。我不能給你幸福,難道還能攔著你幸福不成?”子荷仿若受驚的小鹿一樣,紅著眼連連搖頭,“將軍!子荷沒有這個意思--”邢向天卻抬手止住了她的話,向來憨厚直爽的麵容難得沉靜,一字字道:“子荷,在我麵前你無須如此偽裝,我注視你的時間遠比你想象的要長得多,我知道你是多麼聰明的一個女人。你放心,我永遠不會成為你和王爺間的阻礙,就算得不到你,我也是希望你好的。”頓了頓,他的聲音低了些,好像努力想對她笑一下,卻沒笑出來,“我已經向王爺懇求賜你高位,你很快就是庶妃娘娘了。”子荷沉默下來,一直低垂著的眸子慢慢抬起,張了張嘴,終於沒再說出那些無辜而委屈的話,隻是淡淡一句:“謝謝你。”這三個字聽在邢向天耳中,卻比那些生動豔麗的笑容或溫婉可憐的淚水要美好得多。他又恢複了那傻兮兮的樣子,摸著後腦勺道:“不用謝。隻要你日子過得舒心就好。”子荷踢著腳下的石子,默默往前走,聲音很輕,好像風吹動鈴鐺:“談何容易?府中的高位妃子多如過江之鯽--”她的話突然被邢向天打斷:“她們何嚐是你的對手?”子荷停下腳步,望著他笑開,“是啊,我的對手從來就隻有那位郡主一個,隻要有她在一天,王爺永遠看不到我。”“你說的是……雲羅郡主?”“還會有誰?”子荷輕笑一聲,透著微嘲。邢向天皺著眉,麵色猶豫,半晌之後才好像下定決心一樣道:“你不用擔心,她不會是你的威脅的,郡主很快就要遠嫁了,王爺這輩子都見不到她了。”子荷的眼睛裏倏然冒出了懾人的亮光,那喜悅的神色把整張臉照得更加明亮,她激動地握住邢向天的胳膊,連往日的矜持都顧不得了,聲音微微發顫地問:“你、你說的是真的?她一定會走嗎?已經決定了嗎?”邢向天緩緩低頭看向子荷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認識她這許多年來,這好像還是她第一次主動觸碰自己,原來她的手這樣軟。她的眼裏透著歡喜和笑意,那是真實的開心,因他的話而產生的開心。這個在沙場上戎馬半生,見慣生死沉浮的男人,在這一刻竟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幸福。他突然覺得,這個結果其實挺好,雲羅遠嫁挺好。此後,顧明淵得到了世上最可愛的女人,子荷收獲尊榮與終生的幸福,郡主獲得了自由,而他,至少擁有了子荷最後一個笑容。那,就這樣吧。邢向天狠狠閉了閉眼,壓下眼底的濕潤,然後咧開嘴對子荷一笑,大手重重地拍在子荷的小手上,鄭重道:“是,你放心吧,郡主一定會走,走得遠遠的。”一字一句,重如千鈞,是當朝虎威大將軍的承諾。子荷笑開,容色如百合花般妍美,用清脆婉轉的語音誠懇道:“將軍,子荷會記得你一輩子的。”朦朧的夜色下,周圍的風仿佛都暖和了些,卷著扶柳翠樹的清淺香氣,將人深深地包裹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