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雲羅不自在地抽回手,注意到墨子琪驀然黯淡下來的眼神,心裏卻更不舒服,隻好佯作無事一般走到他身後,推起輪椅,順著長長的走廊,一路到了盡頭的柳樹下,石桌旁。“你昨日是從王府出嫁的?”墨子琪低聲問道。雲羅坐到石凳上,輕輕點了點頭。“他可有來找你告別?”“告別?我們又能說什麼呢?”通常哥哥給妹妹送嫁時的祝福,若是那個男人說出來隻是笑話。雲羅自嘲一樣笑笑,吐了口氣,望著遠處微波蕩漾的湖水道:“相見不如不見吧。”隻是想到那個包袱,想到那件保護最重要的人的軟蝟甲,眼底還是不由得浮起酸澀的感覺。墨子琪沉默片刻,突然抬起琉璃一樣剔透明亮的眼,淡淡道:“不見也好,不開心的事就早些忘掉吧。”雲羅微微一愣,看向遠方的視線收回,有些訝異地盯著墨子琪,他不是一向主張讓自己多給顧明淵機會,既然心中喜歡,就不要留下遺憾嗎?而墨子琪好像明白她的困惑似的,垂下眼瞼,從來君子如玉謙和圓潤的男子,此刻仿佛也有了冷厲的棱角。他伸出手,微微彎腰,摸向雲羅膝蓋骨的位置,低聲問:“這裏,還痛嗎?”那手溫熱柔軟,還帶著淡淡的醉人藥香,雲羅就跟被這熱度燙到一樣,忍不住想要躲閃。可這次,那個從來都不忍勉強她分毫的男人沒再鬆手,而是加了兩分力,將她的腿緊緊握住。他抬起頭,望進她的眼睛裏,輕靈的歎息響起:“雲羅,你可知我有多後悔?我不應該把你留在他身邊,我沒有保護好你……”“不,師兄我……”雲羅在一瞬間變得慌亂,想阻止墨子琪接下來的話。但今日的他仿佛已下定決心要說出心底的話。“阿羅,從前我總不知什麼才是對你好,我想著顧明淵富有天下,權勢在手,又與你有多年情誼,最重要的是你喜歡他,你們在一起理所當然會幸福的--所以,當他不能急你所急,為慧姨尋找殺害她的凶手時,我忍了,隻要他對你好便是;當他跟你爭吵納小,傷了你的心時,我也忍了,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總會有疏離隔閡的時候,過了就好了;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他竟會動手打你……”他的目光陰沉下來,一雙能接骨生肌的手準確而輕緩地揉著半年前就已愈合的骨傷,那內裏的機理與裂紋在這一刻重現,一點點刻在他的手心裏,他的血肉裏,讓他疼,讓他忘不掉。
“阿羅,你是我的底線,任何人都不能傷害你,任何人。”墨子琪眼神淡漠,裏頭卻壓抑著令人心驚的決絕與冷厲,“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了。”“你、你是想……”“阿羅,以後我們永遠在一起,讓我保護你,好嗎?”他終於問了出來。“師兄,我不需要人保護,我、我現在心裏很亂,不想說這些……”雲羅起身欲走。墨子琪卻緊緊拽著她的手,不許她離開。“阿羅,你討厭我?”“不,我不是……”“那你是預備終生為顧王爺守節,不再嫁人?”“怎麼可能……”她苦笑。“哦……”墨子琪沉吟片刻,自嘲似的勾勾唇,眼睛垂下,輕聲問,“那你是嫌棄我殘疾?”他的手慢慢摸上自己的腿,閉上眼,眉宇間顯出隱隱的痛苦。“師兄!”雲羅這次真急了,眼圈都紅了,蹲下去,雙手握住墨子琪搭在自個兒廢腿上的手,“我少年時期一直與你朝夕相處,你於我是兄長是家人,難道隻有你會為我的痛而痛嗎?你的傷心,你的憂愁,又何嚐不每日每夜地讓我難過著?你現在說我……說我嫌棄你,和拿刀子剮我的心有何區別?”她激動地喊完這通話,眸底都浮起了水痕,下一瞬,模糊的視線卻對上了墨子琪含笑的麵龐。雲羅一怔,突然又是委屈又是憤怒,猛地起身一跺腳,抹著眼道:“你耍我?”說著,轉過身就要走,可下一刻就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攔腰抱住。“阿羅,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我從來不知道你心裏也如此在乎我……”他的聲音有了一絲哽咽,臉緊緊貼在她的後腰上,流露出些微脆弱,讓雲羅無法再掙紮推拒。她的手虛虛地停在半空,最終,慢慢落到了墨子琪摟在自己腹間的手,安撫般地拍了拍,低喚了一聲:“師兄……”墨子琪的失態轉瞬即逝,他放開她,動作輕柔地將她轉過來,麵對著自己。“雲羅,若你不願讓我照顧你,那麼,你留在我身邊照顧我好嗎?”“照顧你……”“是啊。”他低下頭,無聲地看著自己的一雙毫無知覺的腿,“我大概永遠無法像正常人一般生活,可這些年與你--你們在一起,我也從未感到過孤獨。但如今師父已經不在了,師弟肩上的責任太大,根本沒法留在山上,師姐又心念著要闖蕩江湖,容眠山上很快就隻有我一個人了,與其說是我想保護你,不如說……是我太自私,我想你跟我這個廢--”
“師兄!”雲羅伸手用力捂住了墨子琪的嘴,不讓他將那個詞說完,她眼底閃爍著水光,唇微微哆嗦著,心裏有掙紮,腦海裏有兩種意念在拉扯……猶記得那一年,她第一次踏入容眠山,午夜被雷電驚醒,蒙在被子裏號啕大哭,是這個男人艱難地轉動著輪椅,冒雨前來,一身雨水,狼狽又溫柔地舉起手中的東西,說:“夜裏風寒,我來給你加被。”猶記得師父苦心為自己配藥清毒,幾次藥不對症,讓她痛苦不堪,又是這個男人,於無人時偷偷溜進藥廬,以身試藥,連服師父配出的三劑藥劑,當為自己找出最恰當的方子時,他也幾乎去了半條命。那時他臉色蒼白,卻仍是清俊地笑著:“我是師兄,理應保護你啊。”多少次他陪她上山下水爬樹烤鳥蛋,做盡荒唐淘氣事;多少次他陪她登上淩霄峰最高處,遠遠眺望皇城,思念著那個在她心底早已生根萌芽卻不敢宣之於口的男人;而今,他不遠千裏追隨自己來到這個吃人的皇都,冒險調查豐啟皇朝秘事,替自己尋找殺母仇人……他給了她一個快樂的童年,他默默陪伴她度過了情愛萌動的青年,他與她一起扛起痛失母親的混亂成長,他是她生命中太重要的一部分。此情此意,此恩此德,她無以為報,唯有,許他一個永不會孤單的未來。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雲羅深吸一口氣,說:“我答應你,陪你回容眠山,你放心,我永遠不會離開你。”墨子琪定定的,一動不動,渴求了太久的東西忽然被捧到了他麵前,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倒讓他一時不敢相信了。他伸出手,顫抖著去撫摸雲羅的眼角,為她擦去淚水,雲羅含淚笑望著他,溫順地任他動作。墨子琪閉了閉眼,眸子裏氤氳出了濕氣,胸腔的情感再也壓抑不住,他睜開清澈的眸子,靜靜地望著上方的女子,一點點湊近。靠近了,更近了……兩個人之間鼻息可聞,終於,雲羅閉上了眼。他沒有說錯,他就是天字第一號自私之人,他可恥地利用了雲羅的同情心,他趁虛而入,但是他沒辦法,真的……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他愛雲羅,他發誓,會用生命去愛她。
翌日早上,是雲羅推著墨子琪去的餐廳,女子一路悉心照顧,不時將掉下的圍巾裹緊在他的頸上。
耶律洪傑站在門口遠遠望見兩個人這甜蜜蜜的情景,剛揶揄地“哦--”了一聲,就被琴娘堵住嘴扯了進去。他踉蹌著倒退幾步進了屋,差點沒摔倒,氣得一立穩就甩開了琴娘的鉗製,叱道:“你幹什麼?大早上就動手,真粗魯,難怪嫁不出去!”琴娘氣極反笑:“我嫁不嫁得出去就不勞你操心了,你隻要別去破壞別人的姻緣就好了!”“我破壞誰了?”耶律洪傑不服氣道,“我不過是看到那兩個呆瓜終於修成正果了,想去恭喜一下而已。”“你那不叫恭喜,叫起哄。”琴娘一板一眼道,“我告訴你,阿羅這一年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才答應與師弟在一起的,你要是亂說話傷了她的臉皮讓她又後悔了,莫說師弟怎麼對付你,我都不饒你!”“得得,當我錯了,行了吧?”耶律洪傑舉手投降,“我就當自己是瞎子是聾子,看不到聽不到,好了吧?”說話間雲羅已經推著墨子琪到了門口,她看著屋裏兩個人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忍不住莞爾一笑,問:“你們怎麼了?”“沒事啊。”琴娘笑著迎過去,幾句話把事情打岔了過去。席間耶律洪傑問到了雲羅以後的安排。雲羅側頭望向身邊安靜地給她布菜的男子,眼底出現一絲柔軟,歎道:“這段時間我其實已經爭夠了,爭累了,趙家對不對得起我,顧明淵對不對得起我,我都不願再追究了--但是殺母之仇不共戴天,我無論如何都要進宮一趟,把當年的恩賞冊找出來,看看到底是誰將那害人的戒指送到我母親手上的……”墨子琪和琴娘都沉默下來,耶律洪傑更是欲言又止,雲羅瞧著這三個人的樣子不對,環視一周後,最終將視線定在耶律洪傑身上,嚴肅道:“你們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妹妹,你一定要知道慧姨是怎麼死的嗎?”耶律洪傑艱難地說,“其實,死者已矣,我們……”“師兄!”雲羅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紅著臉斷然打斷他,神情凜然,一字一頓道,“你可以讓自己的母親不明不白地死去嗎?”耶律洪傑張了張嘴,最終歎了口氣說:“好吧,那你不用冒險入宮了,我們之前……之前在山上發現了一些線索。”說完,便轉開了臉。雲羅看著幾人都逃避開的神情,隻覺得身體的每一寸都在發寒,連指尖都木了。一個可怕的猜測漸漸浮起來,卻又被她強行壓下去。“我要回容眠山--”她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艱澀的話,“馬上就走。”當天下午,驛館向宮裏遞了名帖,戎狄太子耶律洪傑請求偕王妃回朝。趙牧再三挽留,但耐不住耶律太子態度堅決,最終為雲羅賜下還算體麵的嫁妝,定於次日卯時開皇城中門送二人離去,並吩咐在京的兩品以下官員都要去送行。這嫁妝也就罷了,畢竟趙牧省了一大筆銀子,送些金銀珠寶也不虧,倒是官員送行這個,確實給足了耶律洪傑麵子。在豐啟曆史上,從來隻有皇族得到過這種殊榮。雲羅今日應景地穿了一身接近大紅的金線繡百鳥齊鳴裙裝,頭戴著華麗繁複的金步搖,頸上垂著整整十八顆東珠,包括手上精美的寶石玳瑁,已是一身完整的公主行頭。她掀開馬車簾子一角往外看去,見著文武官員個個表情肅穆,神情恭謹,臉上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諷刺。琴娘輕聲問:“阿羅,怎麼了?”雲羅搖搖頭歎道:“無事,我隻是想到這輩子我從沒以公主身份出現在我的國家,唯一的一次,卻是公主離朝……”琴娘不知該說什麼,隻得無聲地握住了她的手,安慰著。而在遙遠的鼓樓上,一個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高處,一襲黑衣不似送嫁,倒像在為什麼親近之人哀悼。他放下望遠鏡,低聲問:“確定她帶著走了?”“是的,王爺,就在行李車裏。”銀衣衛遞上一個特製的麵具,聲音沙啞,“您要親自看看嗎?”顧明淵疲憊地擺擺手道:“不必了。”那個女人從來心狠,隻對他心軟了這麼一次,留下了他的離別禮物;而他隻心狠了這一次,那軟蝟甲並非什麼保護心愛之人的禮物,而是一道會插入她心髒的催命符。造化弄人,是他兩個沒緣分……銀衣衛副統領無聲地躍上鼓樓,跪下道:“王爺,奴才們都準備好了,現在跟上嗎?”“去吧。”顧明淵垂眸道。銀衣衛應是,猶豫了下,又問:“請問王爺,在執行任務時要以保障郡主安全為先嗎?”久久地沉默,幾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顧明淵慢慢抬頭,望向已走得很遠的馬車,那大紅色的喜字好像能刺傷人的雙眼。嗚嗚的風在耳邊呼嘯而過,聽起來像是哭泣,豐啟皇朝的旗幟在鼓樓上舒展飄蕩,映著陽光,閃耀著奪目的光。終於,他開口:“不必,爾等--便宜行事。”滾滾洪流,時光如白駒過隙,曾經的情投意合,曾經的情動心悸,那些肌膚相親,那些傷害痛惜,最終,都留在了時間的洪荒裏。這一刻,他說:不必。若你不死,便回來找我報仇吧。他在心裏默默道,唇角彎起,眼底卻分明泛出氤氳的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