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遠嫁(3 / 3)

在一天的快馬加鞭後,雲羅一行人趕到了容眠山,小徒弟們直接引著四大弟子進了停放著門主和雲羅母親的寒冰窖。寒冰窖內終年積雪不化,遺體存放十年都可保絲毫無損,普通人一進去不消半刻鍾就會出現血液流速變慢,呼吸艱難的情況,但今日雲羅一邁進冰窖就發現,窖內的溫度不對。“怎麼回事?”雲羅推著墨子琪,皺眉低聲對身側的小童問道。“前幾日山上發生了小地震,寒冰洞震塌了一塊,弟子們已盡力搶修,但熱氣還是湧進了一些……”小童恭順答道。“那師父和我娘的遺體沒事吧?”雲羅緊張地問。“放心吧,幸虧時間短,並無妨礙的。”琴娘早就聽到後麵的對話,這會兒示意耶律洪傑走到前麵,自己則到雲羅身邊,猶豫著組織語言,“隻是……熱氣烘出了師父真正的死因。”“真正的……死因?”雲羅下意識反問,而這時,甬道也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一片開闊的冰雪之地。寒冰床上,她的師父和母親靜靜躺在上麵,身上浮現著一樣的詭異而妖嬈的紅色花紋,那兩條花紋的走向曲折竟完全一致,一樣色彩斑斕,宛如兩隻相生相纏的毒蛇,並列著,從兩個人的指間一直蔓延到脖頸,蔓延到身體的每一寸……雲羅的雙眼倏然瞪大,腦海中一片空白,嘴唇劇烈哆嗦著,突然雙膝一軟,跪到了地上。“不……不……”她喃喃著,為什麼會有一樣的毒?為什麼師父會和自己娘親中著一樣的毒!是他其實可以為自己母親解毒嗎?還是說,這毒根本是他所製!可怕的猜測像繩索,像利劍,纏得她透不過氣,紮得她千瘡百孔!雲羅嘴裏猛地爆出一聲淒厲的嘶喊:“不!不會的!不要!”然後,雙眼一黑,在墨子琪的驚呼聲中昏死過去……屋內,琴娘在為雲羅診症,墨子琪與耶律洪傑在外室等待,相對無言,氣氛沉鬱。小童進來倒了茶,看著兩個大弟子的臉色,不敢說話,又無聲地退下。耶律洪傑歎了口氣,問:“師兄,你說師父和慧姨的表麵症狀一樣,就一定是中了相同的七蟲七花?也許……也許隻是巧合呢?”墨子琪垂著眸,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師弟,我平日醉心棋藝,倒是你自小便通讀藏書樓所有醫藥之書,這毒是怎麼回事你比我清楚,你覺得是巧合嗎?”耶律洪傑張張嘴,臉色極為難看,仿佛無話可說了,鬱鬱地別過頭。墨子琪推著輪椅靠近他,麵容凝重,“七蟲七花毒,是謂七種毒蟲七種毒花所製,毒藥亦是解藥。這十四味藥,種類的不同,甚至是放置順序的不同都會導致藥效的改變,也會造成中毒者體表花紋的改變。師父若不是專程為慧姨所製,怎麼可能恰恰中了一樣的毒?”“我也知道那藥應是為慧姨製的!”耶律洪傑鐵青著臉,“啪”的一聲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但既然他老人家已經做出來了,為何不趕緊給慧姨解毒,反倒自己服了,弄得兩個人都中了毒呢?”“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到底是師父製成藥卻沒來得及給慧姨服下,還是當中出現了什麼意外,使得藥被師父自己誤食了,那會兒的情況我們都不清楚,需要進一步尋找證據。可是切記--”墨子琪的眸色深了些,傾身過去,一字字道,“絕不可再說是巧合之類的話。阿羅非但不會相信,反而可能會與咱們離心。”不論是“巧合”,還是“誤服、意外”,兩個人其實都在竭力回避一種可能--師父是故意不給慧姨解藥的。醫者有意不為病人治病,聽起來荒謬至極,但隻要牽涉到“情”之一字,便一切都難講了。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眸中看到了憂慮,內室的簾子就在這時被拉開,琴娘走了出來,環視著兩個人,麵色淡淡地道:“師妹要求搜查師父的房間。”“什麼?”耶律洪傑與墨子琪同時驚呼。琴娘默默閃開身,雲羅臉色蒼白地自她身後走出,她神情疲憊,單薄的肩膀已仿佛無力承受最近接二連三的打擊,就這麼一步步走到屋子中央。她定定地望著沉默的三個人,突然垂下頭,膝蓋一彎跪了下去。“阿羅!你幹什麼啊!”離得最近的耶律洪傑頭一個喊出聲,一步過去就要扶起她,卻在對上雲羅含淚的堅定目光時,無措地停在原處。

雲羅的聲音很小,夾雜著哽咽,“師父於我有救命之恩,他教我一身本事,讓我能有所倚仗地活在這天地之間,這份恩情我難以報答。但是,母親生我一場,對我苦心教養,我一身血肉皆來自她十月懷胎,不為她查明真相我無顏為人子女。恩義兩難全,今日我跪在此處,懇求師兄師姐允我徹查與師父有關的一切,而後不論結果如何,雲羅必不敢有怨憤之心,隻是……隻是求個明白。”話到此處,琴娘三個人都沉默了,再說不出一句反對……那個沒了娘的女孩,她不敢報仇,不敢怨憤,不過求個真相而已。他們有何立場阻止?師父的去世本身就透著古怪,那一日慧娘的遺體剛剛移入寒冰窖,師父就說要獨自與慧娘話別,他們都退了出去,誰知過了半晌裏頭竟再無動靜。雖然無崖子內力深厚,但寒氣入體總也傷身,幾人在再三呼喚無人應答時隻得擅自闖了進去,沒想到見到的卻是已在彌留之際的師父。師父當時躺在慧娘身邊,拉著女子的手,笑得一臉滿足,留下的最後遺願就是--將他和慧姨的遺體永遠冰封在此處,不許探查他的死因,封存他的遺物。這幾個要求都古怪極了,尤其是與慧娘同穴,更無禮至極。但師父這幾年對慧娘的心意,幾個徒弟都心中有數,雲羅最後都默認了,他們更不會反對。那時雲羅想,母親這一生最愛的人,怎麼也不會和她葬在一處的。既如此,便讓她和愛她的人在一起吧。九泉之下,奈何橋上,若真有魂魄至少也不孤單。如今想來,卻是諷刺極了。雲羅心裏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就是師父早已製好解藥,但因為向母親求愛不得,一怒之下看著母親毒發身亡,但在母親死後又後悔了,所以吃下那既是毒藥又是解藥的七蟲七花,隨之而去。因為當時寒冰床極低的溫度,瞬間冰凍了血液肌理,所以毒紋沒在體表上浮現,現在因為一場意外的地震,才讓遲來的真相大白。卻不料,命運永遠會比人想象的更殘酷,他會在你以為自己已經落下懸崖的時候,再將你打入地獄,受盡九九八十一種剝皮拆骨的酷刑。小徒們在無崖子塵封已久的房間裏翻出了兩樣東西,第一件是男人的手稿,清楚記錄著為慧娘煉製解藥的過程和心情,其中,明白地有這樣一段話--十月初五:大功告成,嘔心瀝血幸蒼天不負,若吾愛果真得救,吾願折壽十年。十月初六:幾個血紅的大字:為什麼?為什麼?十月初七:她竟死誌已決……罷了罷了,上窮碧落下黃泉,隨著便是。也就在那一頁,夾著要命的第二件東西,是慧娘的一封親筆書信,已然泛黃的宣紙上寫著六個淩亂的字:君有賜,莫敢辭。透過那筆跡忽深忽淺的字體,透過那氤氳的痕跡,仿佛能看到那個容貌秀美的女人眼含淚水,神情悲戚,一字字寫下最後的絕筆。她大概早就知道戒指裏有毒了。誰能被慧娘稱為“君”?誰能讓她麵對著解藥也不服,甘心去死?又是誰,一定要賜慧娘一死?雲羅無力地癱坐在地,眼前一片天旋地轉,偏偏腦海裏清晰得駭人,她的嘴唇微微哆嗦著,低緩而清晰地吐出三個字:“顧、明、淵……”如泣如訴,宛如鬼魅。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也早就成了寒冰床上的一具屍體。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