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執起狼毫站在桌邊,目光盯視了地圖片刻,一手挽袖,一手落筆,在居庸關外畫下一道蜿蜒的波線。這樣一道線,將邊關原屬於豐啟的十八州都劃入了戎狄的境內。耶律洪傑展顏笑開,起身對趙雅道:“多了多了,太後,當初我們的協議是邊疆十七州。”“並不多,這些是王子應得的。”趙雅回身放下筆,淡淡笑道,“以邊疆苦寒之地,換我國內平定康泰,這筆買賣哀家並不虧。”耶律洪傑也不再謙讓,隻一手搭肩,行了個戎狄禮節道:“既如此,耶律洪傑便多謝太後娘娘的慷慨了。”趙雅笑著拿起兩杯酒,將一杯遞過去,朗聲道:“願兩國和平共處。”耶律拿起酒杯,啪地與趙雅一碰,俊朗笑道:“守望相助!”兩個人相視一笑,同時仰脖喝下。幾人落座,趙雅關切地對耶律問:“聽說你的父汗最近很寵愛一位妃子,她生下的小兒子紮卡達也很受你父汗重視?”“勞煩太後掛念了,不過紮卡達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不足為慮。何況我還帶回了太後您的厚禮--”他笑著揚揚手中的地圖,傲然道,“父汗一定會明白,哪個兒子才是值得他傾力培養,繼承家業的。”兩個人正互相吹捧著,顧明和卻不小心打翻了茶,退到後麵更衣了,這一小插曲並未引起趙雅和耶律洪傑的注意,仍自顧自聊著天。雲羅叫伺候的丫頭退下,自己僵坐在帷幔後,聽著兩個人的對話,神色木然,身體無意識地一下下抖動著。好冷……真冷……她不由得抱住雙肩。原來春枝是太後的人,原來顧明和早就跟趙雅沆瀣一氣圖謀攝政王位,原來自己哥哥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後麵,那兩個人不知聊到了什麼,耶律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感歎:“就是可惜了我那師弟,他雖雙腿殘廢,卻有一身好本事,我本來是想搭救他的,但若是他不死,雲羅那傻孩子也不肯真的對顧王爺痛下殺手--真真是世事兩難全呢。”趙雅安慰道:“耶律王子何須自責呢?你不是也為那墨子琪做了七日的水陸道場了嗎?足以慰他在天之靈了。權力鬥爭原就殘酷啊……”耶律沉默了一下,又笑開:“也對,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想我那可憐的姑姑不都如此犧牲了?我也不該執著於一個師兄弟。來,太後,我們再幹一杯。”雲羅嘴裏死死咬著袖角,兩眼像是被魔怔了一樣睜得大大的,兩隻漆黑的眼珠裏不斷滲出淚水,那淚水幾乎連成了線。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著,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心髒裏仿佛伸入了一柄木鋤,將她的血肉攪爛,攪得她鮮血淋漓,攪得她痛不欲生!胸腔裏燒了一把火,燒得她坐不住了,燒得她不想活了!雲羅“噌”地站起來,一把撩起簾子就要走出去!就在這時,一隻手猛地從後伸過來,一把捂住她的嘴,將她硬拖了回去!“你不想活了嗎?”淑和穿著一身小太監的衣服,將她緊緊壓在牆壁上,壓低聲音厲喝,“就是你真不想活了也想想我!我來這裏找你也聽見了他們的秘密,你現在出去,我也活不成了!”說罷,也不理會她的反應,強拉起她便出了門。她帶著雲羅在曲折的回廊裏走了很遠,待周圍四下無人了,才將她一把推進一間不起眼的廂房內。雲羅一被放開就哭倒在了地上,搖著頭,狀若癲狂:“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她起身就想往外衝,聲音尖厲而沙啞:“你讓我去問清楚!他們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淑和狠狠將她拉回去,用力之大讓雲羅直接栽倒在桌上,她指著雲羅怒道:“問了又怎樣?繼續去報仇嗎?報完仇再來一次假死?阿羅,趙太後心狠手辣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你現在出去,再想脫身就難了!”“脫身……我還要脫什麼身?”雲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娘死了,我師兄死了,顧明淵也死了,而害死他們的人可能就是--”“就是顧明淵。”淑和驟然打斷了她的話,用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道,“阿羅,殺人凶手就是顧明淵,也隻能是顧王爺。他已經不在了,你已經為你的親人報仇了,明白嗎?”雲羅呆呆地盯著淑和的眼,淚水洶湧落下。她怎會不懂?她的生命已然千瘡百孔,每一次揮起屠刀,割向的其實都是自己最親近的人,她還能接受幾次生離死別之痛呢? “姐姐,你送我走吧……我害怕……我要離開這兒……”她哭著,神思恍惚,渾身顫抖。淑和輕輕將她抱進懷裏,一邊撫摸著雲羅的長發,一邊也紅了眼,低低道:“好,姐姐送你走……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剛才你跪在我身邊,我一聞那百合花的味道就知道是你,你不曉得我有多高興……姐姐不會讓你有事的,一定不會……”淑和的聲音仿佛很近,亦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絲絲纏纏,聽不清楚,到最後傳到雲羅的腦海裏時,隻剩隱約的一個模糊念頭--哦,原來她的香包忘記換了,怪不得耶律會在她身上聞出女子的味道,可笑連淑和都能認出這是她身上的獨特香味,而那位整日口口聲聲關愛她、在乎她,想照顧她一輩子的“好哥哥”,竟會以為這是春枝身上的體香……世間最可笑,癡人,癡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