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視著葉孤城,慢慢地接著道:“因為我總覺得你是我的朋友。”
葉孤城扭轉頭,他是不是已無顏再麵對陸小鳳?
陸小鳳道:“你們利用李燕北和杜桐軒的豪賭做煙幕,再利用這一次決戰做引子,你先安排好一個人在杜桐軒那裏,做你的替身,你出現時,滿身簪花,並不是怕人嗅到你傷口的惡臭,而是怕人發覺你身上並沒有惡臭。”
陸小鳳又歎了口氣,接著道:“這些計劃實在都很妙,妙極了。”
葉孤城沒有回頭。
陸小鳳道:“最妙的還是那些緞帶。”
葉孤城道:“哦?”
陸小鳳道:“魏子雲以緞帶來限製江湖豪傑入宮,你卻要王總管在內庫中又偷出一疋變色綢,製成緞帶,交給白雲觀主,由他再轉送出去,來的人一旦多了,魏子雲就隻有將人力全都調來太和殿防守,你們才可以從容在內宮進行你們的陰謀。”
葉孤城仰麵向天,默然無語。
陸小鳳道:“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雖然算準了西門吹雪絕不會向一個負了傷的人出手,卻忘了還有一個一心想報兄仇的唐天縱。”
葉孤城道:“唐天縱?”
陸小鳳道:“若不是唐天縱出手暗算了你的替身,我可能還不會懷疑到你。”
葉孤城道:“哦?”
陸小鳳道:“我發現了你的秘密,我立刻想到南王府,又想到王總管,直到那時,我才明白你們的陰謀,是件多麼可怕的陰謀。”
葉孤城忽然笑了。
陸小鳳道:“你在笑?”
葉孤城道:“我不該笑?”
陸小鳳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道:“隻要還能笑,一個人的確應該多笑笑。”
隻不過笑也有很多種,有的笑歡愉,有的笑勉強,有的笑諂媚,有的笑酸苦。
葉孤城的笑是哪一種?
不管他的笑是屬於哪一種,隻要他還能在此時此地笑得出來,他就是個非平常人所能及的英雄。
他忽然拍了拍陸小鳳的肩道:“我去了。”
陸小鳳道:“你沒有別的話說?”
葉孤城想了想道:“還有一句。”
陸小鳳道:“你說。”
葉孤城扭轉頭道:“不管怎麼樣,你總是我的朋友……”
陸小鳳看著他大步走出去,走向西門吹雪,忽然覺得秋風已寒如殘冬……
這時候,月已淡,淡如星光。
星光淡如夢,情人的夢。
情人,永遠是最可愛的,有時候,仇人雖然比情人還可愛,這種事畢竟很少。
仇恨並不是種絕對的感情,仇恨的意識中,有時還包括了了解與尊敬。
隻可惜可愛的仇人不多,值得尊敬的仇人更少!
怨,就不同了。
仇恨是先天的,怨恨卻是後天的,仇恨是被動的,怨恨卻是主動的。
你能不能說西門吹雪恨葉孤城?
你能不能說葉孤城恨西門吹雪?
他們之間沒有怨恨,他們之間隻有仇恨。他們的仇恨,隻不過是一種與生俱來,不能不有的,既奇妙又愚笨,既愚笨又奇妙的仇恨!
也許,葉孤城恨的隻是--既然生了葉孤城,為什麼還要生西門吹雪。
也許,西門吹雪所恨的也是一樣。
恨與愛之間的距離,為什麼總是那麼令人難以衡量?
現在,已經到了決戰的時候。
真正到了決戰的時候,天上地下,已經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阻止這場決戰。
這一刻,也許很短暫,可是有很多人為了等待這一刻,已經付出了他們所有的一切!
想起了那些人,陸小鳳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心酸。
這一戰是不是值得?
那些人的等待是不是值得?
沒有人能回答,沒有人能解釋,沒有人能判斷。
甚至連陸小鳳都不能。
可是,他也同樣地感覺到那種逼人的煞氣和劍氣,他甚至所感受的壓力也許比任何人都大得多。
因為西門吹雪是他的朋友,葉孤城也是。
--假如你曾經認為一個人是你的朋友,那麼這個人永遠都是。
所以,陸小鳳一直都在盯著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劍,留意著他們每一個輕微的動作和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表情,甚至每一根肌肉的跳動。
他在擔心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的劍,本來是神的劍,劍的神。
可是現在,他已不再是神,是人。
因為他已經有了人類的愛、人類的感情。
人總是軟弱的,總是有弱點的,也正因如此,所以人才是人。
葉孤城是不是已抓到了西門吹雪的弱點?
陸小鳳很擔心,他知道,無論多小的弱點,都是足以致命的。
他知道,就算是葉孤城能放過西門吹雪,西門吹雪也不能放過自己。
勝就是生,敗就是死,對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這種人來說,這其間絕無選擇的餘地。
最怪的是,他也同樣擔心葉孤城!
他從未發覺葉孤城有過人類的愛和感情!
葉孤城的生命就是劍,劍就是葉孤城的生命。隻不過生命本身就是場戰爭,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戰爭。
無論是哪種戰爭,通常都隻有一種目的--勝。
勝的意思,就是光榮,就是榮譽。
可是現在對葉孤城說來,勝已失去了意義,因為他敗固然是死,勝也是死。
因為他無論是勝是敗,都無法挽回失去的榮譽,何況無論誰都知道,今夜他已無法活著離開紫禁城了。
所以他們兩個人雖然都有必勝的條件,也都有必敗的原因。
這一戰究竟是誰負?誰勝?
這時候,星光月色更淡了,天地間所有的光輝,都已集中在兩柄劍上。
兩柄不朽的劍。
劍已刺出!
刺出的劍,劍勢並不快,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有很遠。
他們的劍鋒並未接觸,就已開始不停地變動,人的移動很慢,劍鋒的變動卻很快,因為他們一招還未使出,就已隨心而變。
別的人看來,這一戰既不激烈,也不精彩。
魏子雲、丁敖、殷羨、屠方,卻都已經流出了冷汗。
這四個人都是當代的一流劍客,他們看出這種劍術的變化,竟已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也正是武功中至高無上的境界!
葉孤城的對手若不是西門吹雪,他掌中的劍每一個變化擊出,都是必殺必勝之劍。
他們劍與人合一,這已是心劍。
陸小鳳手上忽然也沁出了冷汗,他忽然發現西門吹雪劍勢的變化,看來雖然靈活,其實卻呆滯,至少比不上葉孤城的劍那麼輕靈流動。
葉孤城的劍,就像是白雲外的一陣風。
西門吹雪的劍上,卻像是係住了一條看不見的線--他的妻子、他的家、他的感情,就是這條看不見的線。
陸小鳳也已看出來了,就在下麵的二十個變化間,葉孤城的劍必將刺入西門吹雪的咽喉。
二十個變化一瞬即過。
陸小鳳指尖已冰冷。
現在,無論誰也無法改變西門吹雪的命運。
陸小鳳不能,西門吹雪自己也不能。
兩個人的距離已近在咫尺!
兩柄劍都已全力刺出!
這已是最後一劍,已是決勝負的一劍。
直到現在,西門吹雪才發現自己的劍慢了一步,他的劍刺入葉孤城的胸膛時,葉孤城的劍已必將刺穿他的咽喉。
這命運,他已不能不接受。
可是就在這時候,他忽又發現葉孤城的劍勢有了偏差,也許隻不過是一兩寸間的偏差,這一兩寸的距離,卻已是生與死之間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