ʮ(3 / 3)

窗外的天空流淌著清晰的空氣和曆史畫麵,寂靜的村莊在冬天的清晨中寧靜而無怨。我母親在天亮時分平平安安地睡去了。父親起床拔開棗木門栓,一股清冽的寒氣直撲臉上,他去食堂檢查早飯。

我西廂房裏的祖父那天夜晚做了一個極其漫長的夢,夢中的時間與地點錯綜複雜,他徹夜奔走在牛羊和稻田之間,身上被水稻的葉子鋸出道道血痕,他在夢中一口氣走了六十多年沒有看到陰謀和高爐在稻田裏發生。

我皖東故鄉的人民在冬天的開頭部分紛紛開始做夢。半個月後,英子毫無怨言地於一個無夢的早晨咽氣。

從傾斜的一扇紅色木門眺望屋外的陽光淺淺地鋪滿了村前荒草起伏的土地以及矗立其間的幾座廢高爐和周圍數百座新舊的墳墓,那時候,每天都要抬去幾個“黃腫病”不治的男女老幼,哭聲在夏天之前就已沉澱,村子裏隻有按時敲響的收繳瓦罐的鍾聲,偶爾有狗叫聲在遙遠的村莊外圍傳來,聲音比較嘹亮。

我母親對這個早晨並沒有特殊的感覺,她揉了揉晦澀的眼睛用一堆碎棉花將我捆好放進稻草籮裏,我祖父架起柴火燒燙了一塊磚頭,用土布包好塞進稻草裏讓我取暖,屋內飄滿了槐樹柳樹枯枝燒焦後的黑煙。姐姐英子穿一身單薄的藍土布夾襖,她肥胖的臉和手在清晨的光線中如一個成熟的蠶緩慢地蠕動著,她坐在小板凳上沉默,這種沉默進入冬天以來已持續數十天。母親看英子的腦袋突然傾斜就將她抱在懷裏,她輕輕撫摸著英子稀少的頭發如同撫摸一些有關陣痛與誕生的往事。母親給英子講了一些民間傳說,民間傳說中的景象非常美麗,英子如貓一樣蜷在母親的懷裏一動不動。

祖父將食堂打回來的米湯一勺一勺地喂進我的嘴裏。其時祖父肥胖的身體如一座鬼子碉堡擋住了門口較稀少的陽光。祖父紫黑的嘴唇在米湯和陽光的照耀下簡單地顫動著。

母親的民間傳說越來越美好,瓦缽裏的米湯在下沉。接下來產生的一些細節基本是這樣的。我母親說,英子,不要睡覺,天亮了,小羊已經到了河邊,河邊有許多青草,草葉上沾滿了水珠,還有野菜花,你看,小羊笑了……

母親感到懷裏的英子正在收縮,肥胖的身體突然靜止了。母親緊張地搖了搖英子,英子的頭歪了下去。母親比較迅速地用手掰開我的嘴,從我嘴裏摳出幾粒尚未咽下的米粒。

“英子,米,吃米!”母親將手上粘著的米塞進英子的嘴裏,英子的牙齒徹底咬緊了,母親努力了幾次,米粒還是落到了灰塵很厚的地上。大米在地上雪白猶如一些旗幟鮮明的觀點或思想。

我祖父倚著門,手捧瓦缽曬著太陽,他看了一眼母親,散漫地說一句,“死了!”祖父看屋外的霜很有層次地在村前鋪排,他將一顆笨重腦袋的後腦勺抵住木門,這樣,陽光就比較全麵地覆蓋了他懷裏的瓦缽以及樹皮一樣的麵孔。

我母親很細致耐心地從地上拈起沾滿灰塵的米粒:“英子,吃,吃米!”

她反複地將米塞進英子的嘴裏,英子鋼鐵般的牙齒堅決地關閉了。我母親專心致誌地一次次地撿起米粒喂英子,整個動作和過程像一個雕塑家精心塑造一堆泥土或是一個詩人在修改一首優秀詩作的某些字句。

我母親和英子在結構陳舊的屋內動靜結合,類似於一些舞蹈的基本造型。

本來就已泡軟的米粒已很難反複撿捏:“英子,吃,吃米!”母親鍥而不舍的精神在那天早晨表現得有些過分。這些機械動作的最後一幅畫麵是,幾粒米已無法拈起,母親讓最後一粒較完整的米停留在英子的嘴角。

我祖父依然倚著門曬太陽。

父親中午回來時看到母親坐在地上懷抱英子目不轉睛看著屋外陽光稠密的藍汪汪的天空,母親臉上平靜整齊如同報紙的版麵。我父親感到母親平靜的表情如一把菜刀,類似於當年切割下鬼子腦袋的那把菜刀。

我母親用床上惟一一張完整的葦席包裹英子,沉默了一上午的祖父搬起瓦缽一樣的腦袋同母親發生了一些分歧,祖父認為用半張破席子即可,母親卻固執地用好席子。爭執過程中,出現了一些推拉動作,我祖父被母親撞翻在地。祖父倒在地上說:“席子留給活人!”祖父的聲音軟弱如水。

我父親最後的裁決是:用破席子。

父親將英子用稻草纏好,再以席子卷上。父親在卷起英子麵孔的最後一個細節時,母親擋住父親的手,然後將英子嘴角的一粒米塞進英子紫黑色的嘴裏。父親捆紮英子的動作基本上是簡潔流暢的。捆好後,他背起一卷席子提一把鏽鐵鍬出門,他感到身上背了一袋子糧食和一捆曆史書籍。

父親回頭看一眼母親。

我母親確實沒有哭,她正在地上找米。

一卷席子晃蕩在父親的肩頭漸漸遠去,陽光給父親留下了一個較為豐富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