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張廷玉家裏卻是死氣沉沉,張廷玉陰著個老臉,仿佛是誰欠他八百石糧不還似的。側首有汪由敦和其子張若澄相陪。
“老師,你看此事怎麼辦?”汪由敦語氣中透出關切和無奈。
“師茗,皇上這分明是逼我寫不能配享的理由,以便皇上以此為借口將先皇留下來的遺旨給改掉。”張廷玉說著噓歎了一口氣,“我張廷玉入朝幾十年,雖說不上為大清立過汗馬功勞,但業績也是有目共睹的,隻是可悲皇上如此絕情,將我說得一無是處,隻是個刀筆小吏而已,這實在是令我太傷心了。”
“老師,事已至此,還是考慮一條退路吧!”汪由敦看著張廷玉流淚,自己也禁不住一陣悲傷,所以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打顫。
張廷玉幽幽長歎一聲道:
“你們兩個出去吧,我要寫請罪折。”
張廷玉掩上房門凝思細想,最後淌著老淚,迷著雙眼,顫顫地提起毛筆寫道:
“臣老邁神錯,不自度量,於太廟配享大典,妄行陳奏,皇上詳加訓斥,如夢初醒,惶懼難安。複蒙示配享諸臣名單,臣捧誦再三,慚驚無地,念臣既無開疆汗馬之力,又無經國讚襄之益,年衰識瞀,愆咎自滋,伏乞罷臣配享,並治臣罪。”
乾隆接到張廷玉的奏疏,心中隻是默默冷笑:張廷玉你想跟我鬥,隻能是以卵擊石,自取滅亡!朕要想玩弄玩弄你,那還不是小事一樁。哼!其實朕也並不想戲弄你,隻是你自己太不知趣而已,朕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乾隆當即將張廷玉的請罪折諭示群臣。
“張廷玉終有自知之明,知自己無力配享太廟,又自知昏庸無能,是以請朕改掉先皇時留下的配享太廟的遺旨。朕想著張廷玉一片心意,朕雖謹遵先帝遺旨,但此情況,朕隻得改掉先帝遺旨,罷免張廷玉身後配享。”
乾隆一席話說完,臉上略略露出得意的微笑,他覺得他在和張廷玉的較量中自己輕鬆地就擊敗了他,而且他還有一個強烈的感覺,自己正玩弄張廷玉這個三朝老臣於股掌之中。“張廷玉雖罷享太廟,但朕念其年老體衰,仍準其以大學士銜致仕回家,就在今春。”
“謝皇上!”張廷玉知道皇上今日會宣布對自己的處理,所以他今天特意趕了過來,等到乾隆宣布完畢,他就立即跪下來謝恩。這真是,讓皇上踢了還得謝恩,哎!誰讓他自己是臣子而不是天子呢!
史貽直在一旁是喜形於色,讓乾隆看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恨史貽直不識時務,恨史貽直到現在仍持門戶之見。但他不便發作,不過他在心裏盤算,他總會找著時間將史貽直也給好好整治整治,讓他明白自己的威望是不可爭辯的,是不容置疑的。
張廷玉灰溜溜地下了殿堂,回到家中。剛才他已經在殿上拜謁皇上了。乾隆似乎還有一點情義,賞給他一些玉如意、詩片之類的東西,同時還是一如前言,派侍衛護送張廷玉回家,張廷玉回到自己家裏,略略收拾了收拾,便啟程南行,在走出京城前,又流著眼淚對著紫禁城拜了兩拜。他哪裏料到,這兩拜竟成了他與大清王朝的訣別。
過了沒多久,張廷玉死去的消息被報到乾隆桌上。乾隆又想起張廷玉的好處來,於是又決定讓張廷玉配享太廟。這樣,張廷玉直到死後,才為自己挽回了一點麵子。
乾隆處理完張廷玉這件事兒後,漪秀生孩子了。這是乾隆早就盼望著的事兒,因為他明白福康安是自己的龍種。
福康安小鼻子小眼睛,機靈透頂,一看就像乾隆小時候。但傅恒卻覺得非常像自己,他做夢也不會想到福康安是皇上的龍種。
“傅恒,聽說你又添了一個小子。”乾隆笑嗬嗬地問。
“托皇上洪福!奴才是又添了一個小子。”傅恒想不到皇上會關心自己這個問題,所以趕緊笑著答道。
“叫什麼名字來著?”
“回皇上,奴才內人給想了一個福康安,不知皇上以為如何?”
福康安?這不正是自己給起的命字嗎?其實乾隆早應該猜到,隻是他想證實一下而已,所以他才故意有此一問。
“好名字!好名字!衝著這個名字,朕也要賞他一個紅頂子,望他真如他的名字一樣,一生健康平安。”
“奴才代犬子謝皇上!”傅恒對於乾隆的賞賜,有些受寵若驚。
“不用啦!朕希望他如你一樣成為國家濟世之才。”
其實乾隆現在心裏很不是滋味。他說不出子醜寅卯來,反正就是心裏不舒服。福康安是龍種,自己卻不敢承認。福康安本應由自己好好調教,但自己卻不能。福康安將來本應是天子,至少是親王,而自己將來卻隻能封他為公。所有這些遺憾縈繞著乾隆,但他自己卻毫無辦法,哎,誰讓他自己造出這個孽來呢?
“秀,皇上今天居然非同一般地賞我們的小康安一個紅頂子。”
漪秀明白了,皇上早就親自向她說過要賞福康安紅頂子,現在不過是兌現諾言而已。但她不能明說,她隻是說道:
“春和,皇上對你真好。要不是對你好,他怎麼會賞我們的小康安紅頂子呢?”
“嗯!我也是這樣想的。皇上對我們富察氏這麼好,我真是粉身碎骨也不能報答啊!”傅恒自己居然長歎起來。他又想起了死去已經兩三年的姐姐,他感謝他的姐姐,要不然他們家族不會到現在這種顯赫的地位的。他又為他姐姐傷心,因為她畢竟走得太早了。
乾隆在宮中也為福康安的出世而高興,他興奮地來到儲秀宮。“皇貴妃,朕今天封你為皇後,你願意嗎?”
富察皇後死後,乾隆封那拉氏為皇貴妃,暫行皇後事,攝六宮事務,一兩年了乾隆天天處於喪失皇後的憂傷之中,顧不上給那拉氏加封,所以此事一直拖到現在。今天皇上終於說出這句話來了。
那拉氏由於早就希望得到這句話,所以對這件事相當敏感。乾隆還沒有說完,她已經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了:
“奴才謝皇上封賞。”
“哈!哈!”乾隆大笑起來,“今天難得我有這麼高興,所以想著來給你封皇後以便了卻你心中的夙願。”
“謝皇上厚恩。”那拉氏臉都笑開了花,這一天終於等來了。這可是她苦等多少年才等來的!
那拉氏想皇上可能沒有用午膳,於是笑笑問:
“皇上,用過午膳了嗎?如果沒有用,與奴才一起用吧!”
“好,不光在這裏用膳,晚上朕還要跟皇後借宿呢!”
那天晚上,乾隆果然在儲秀宮住了一夜。
由於疲勞,第二天早上來到乾清宮時未免遲了些,傅恒等一班朝臣早等得急了。等乾隆坐正禦座,朝臣拜謁完畢,傅恒就急急步出列來。
“啟稟皇上,黃河決堤已水淹幾十個州縣,數萬難民逃亡。”
乾隆最是標榜愛民,他一聽傅恒說幾萬難民逃亡,心中便來氣。他覺得這是地方官吏治河不嚴、修堤不力所致。
“傅恒,哪一段決堤了?”乾隆厲聲問,顯然是非常惱怒。
“回皇上,是江南銅山。”
江南銅山,這不是江南河道總督高斌和副總督張師載的事兒嗎?堤岸這麼輕鬆就給衝塌了,這其中一定有隱情。肯定是高斌、張師載二人貪汙河工錢,偷工減料,未能將堤岸修好所致。
“幾萬黎民無家可歸,朕傷心極了。高斌、張師載受朕厚恩,本當竭力靖治黃河,保證黎民安全,卻不盡心盡職以致於有今日之慘禍!策楞、劉統勳你二人即刻前往銅山安撫災民,同時追查此事根由,一個月後向朕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