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憂心災患訪江南 小民告狀罰惡臣(1 / 3)

乾隆還是不放心江南水災之事,就親自下江南查看災情。正當乾隆太子太傅、大學士陳士倌,浙江巡撫楊廷璋以及江南河道總督白鍾山商討應對之策的時候,忽然有一官員求見。隻見他跪地高聲奏報:“臣步軍統領衙門員外郎觀音保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乾隆淡淡地說:“說吧,什麼事急著見朕?”

“回皇上,南疆八百裏快馬傳報,回部和卓布拉尼敦、霍集占起兵叛亂!”觀音保小心答道。

仿佛一聲霹靂劃空而過,滿屋子的人個個麵色蒼白,猶如廟中泥胎般一動不動。乾隆驀地一個驚顫,臉色變得蒼白如紙,翕動了一下嘴唇,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恍恍惚惚迷迷離離好似夢中一般!隻聽院外一陣聲響,像是什麼在樹上撲棱了一陣翅膀,接著便是鴟鳥淒厲的大叫聲,叫得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良久,隻聽乾隆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複開口喃喃道:

“你方才說什麼來著?”

“回部和卓布拉尼敦、霍集占起兵叛亂!”觀音保略微提高了聲音。

“這幫狗東西,就不讓朕安歇一陣!”乾隆這才回過神來,兩眼幽幽閃著光,說道:

“阿敏道呢?他手上幾千兵馬,是做什麼吃的?”

“回皇上,副都統阿敏道誤信叛匪詐言,已被霍集占殺害!”

“廢物!”乾隆怒喝一句,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了地上。深邃的目光閃爍著,直盯盯望著觀音保:

“朕不止一次告誡爾等,那些狗東西狡詐陰險,為何還要輕信詐言!難道連朕的話都信不過?”

“臣不敢……臣不敢。”觀音保渾身顫抖,雞啄米般連連叩頭道。

偌大的屋子靜得連一根針落地也聽得見。良久,隻見陳世倌頓首叩頭,小心道:

“皇上息怒,身子骨要緊。以我天朝雄兵,何慮此等宵小?況就目下情形而言,逆酋尚不至於有何大的舉動。”

“此話怎講?”乾隆咬牙直視陳世倌,冷冷道。

“回皇上的話,此刻適值冬季,大雪封路,行軍甚是不易,此其一;其二,前歲我朝平定阿睦爾撒納之亂,民心依附,今逆酋違天意起兵作亂,民心喪矣!隻要皇上選派良將、調遣精兵,則平定逆酋叛亂指日可待!”陳世倌款款說道。

觀音保的心這會兒也平靜了下來,抬頭望著乾隆道:

“皇上,臣來時太後已嚴諭陝甘督撫加強戒備,並亦諭令山西、河南、四川八旗、綠營官兵向西安靠攏,隻等皇上回京委派良將。”

乾隆腳步橐橐踱了幾步,粗重地喘了一口氣,說道:

“白鍾山、楊廷璋,你二人回去後即刻籌劃海塘事宜,若有難決之事,可與陳世倌會商處置。不得疏怠!高雲,即刻備馬回京!”

清代的“回部”係指今日居住在天山南部的維吾爾族。天山南部,塔克拉瑪幹大沙漠周圍分布著片片綠洲,當地居民引高山雪水灌溉。早在漢武帝時期,為反擊匈奴,即派張騫出使西域,清代所稱的回部,即漢代的西域地區。

清朝初年,元太祖成吉思汗第十九世孫阿布都拉依因為葉爾羌汗,故以其兄弟分掌吐魯番、阿克蘇、喀喇沙爾、烏什、庫車等城,隻是此時元裔勢衰,故政柄由回部和卓所掌握。噶爾丹興起後,兼並各部,並將其酋長阿布都實特囚禁於伊犁。康熙三十五年(1696)昭莫多戰役,清軍徹底擊敗噶爾丹叛亂勢力,噶爾丹本人亦在逃亡途中得病而死。阿布都實特乘機逃離伊犁,投奔清廷,受到康熙帝玄燁的優遇,派軍護送其經哈密返回葉爾羌故地。至其子瑪罕木特時,因不服從準噶爾部,又被噶爾丹策零將瑪罕木特及其二子布拉尼敦(博拉尼都)和霍集占拘禁於伊犁,使所率部眾數千人種地交賦稅。乾隆二十年(1755)清軍平定達瓦齊叛亂,進駐伊犁時,瑪罕木特已染病身亡,其子布拉尼敦和霍集占被放出。乾隆因二人係回部首領,為穩定邊疆形勢,故詔令二人仍回天山南麓統率當地民眾。

阿睦爾撒納發動叛亂之時,布拉尼敦和霍集占乘機率領在伊犁一帶種地的部民數千人逃回葉爾羌和喀什噶爾。乾隆以為兄弟二人此舉是為逃避戰亂,因此諭令積極進行招撫。乾隆二十一年(1756),定邊右副將軍兆惠已聽到消息,知布拉尼敦和霍集占兄弟有叛亂跡象,故當即上奏朝廷,派副都統阿敏道率領索倫兵一百,厄魯特兵三千前去招撫。

布拉尼敦生性怯懦,聞知朝廷派兵前來招撫,頓覺不妙,忙招集所部意欲歸附,並勸說其弟:

“我家三世為準夷所拘係,如今蒙天朝釋歸,得統所部,此等大恩安可忘記?況如今天朝重兵前來招撫,依兄之見,不如現今依附之。”

“兄言差矣!我回部久困於準夷,所受之苦難曆曆在目,今若依附清廷,豈不是方離狼窩,複入虎穴?”霍集占因曾幫助阿睦爾撒納起兵作亂,心有餘悸,聞聽布拉尼敦之言,反勸道,“更何況若聽清廷諭旨,則你我兄弟二人中必有一人將人北京以為人質,如此與禁錮何異?不如自長一方!”

“天朝擁兵百萬,若與之抗拒,無異於以卵擊石!”

“清廷初定準噶爾,軍力衰竭,根本無力南下!即便派兵前來,我地方險遠,彼必疲憊不堪,糧運難繼,又能奈我何?更何況準噶爾現下已滅,遠近並無強鄰,收羅各城兵眾,足以自立!若放過這一良機,則你我兄弟將永久受製於人!”

布拉尼敦經不住霍集占蠱惑,稱雄自立之心頓起,遂打消了歸附的念頭。當阿敏道率索倫和厄魯特兵行至庫車時,霍集占關閉城門,並欺騙道:

“我們關閉城門,是怕大人你帶來的厄魯特兵騷擾,若大人將厄魯特兵撤回,則必開門歸附天朝!”阿敏道邀功心切,當即便下令隨行的三千厄魯特兵撤回,僅帶百名索倫兵入城。霍集占乘機將阿敏道及其所帶士兵拘係,不久又殺害了阿敏道,自稱“巴圖爾汗”,公開舉起叛清旗幟。

南疆狼煙突起,直把個乾隆皇帝攪得心神不寧,匆匆離開海寧便打馬直奔京城。這一日,一行五人抵得徐州。徐州地處蘇北,曆來為兵家必爭之戰略要地。去年黃淮泛漲,徐州因隔著遠未受其害,誰料想卻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旱災。火辣辣的太陽終日懸在空中,直曬得地裂河枯,幾個月裏硬是一丁點雨未下,求朝廷撥糧賑災的折子雪片般直飛京城,可僧多粥少,加之戰事方息,朝廷哪又撥得出巨額的錢糧?

不承想今日之徐州城卻另是一番景象,下馬沿街徐行,但見連綿數十裏彩燈高照,畫坊高結,蘆棚通衢連巷,燈市星羅棋布,大街上萬頭攢動,人來人往,什麼打十番鼓的、走百戲打把式的、女紅男綠走百病的,扮作各式各樣故事角色街頭演戲的、賣藝的賣小吃的,將個徐州城裝點得一片火樹銀花。簡直可與號稱“人間天堂”的蘇杭相媲美!如此盛世景象,直看得乾隆皇帝龍心大悅,但旋即便眉頭緊鎖了起來。

“喲!幾位爺來了,快、快!店裏請!本店可是遠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百年老店,保準讓各位爺吃得開心、歇得舒暢!”

眾人瞧時,原來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堂倌,麵皮白淨,國字臉上一雙眼睛椒豆般大小,又黑又亮,穿件簇新的蘭布棉袍,腰間係一條玄色帶子,顯得精幹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這……”乾隆未發話,身前伺候的禦前二品帶刀護衛安泰哪敢做主?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扭頭瞧瞧乾隆,隻見乾隆正微笑著點頭,遂說道:

“上房五間,明一早便走,快點準備!”

“各位爺盡管放心就是,房子早已收拾妥當。來,裏邊請!”

進得屋來,隻見當街三間門麵數十張八仙桌旁,早已坐滿了客人。眾人隨著堂倌逶邐上了樓上雅座,點了菜,又要了四樣佐餐。把酒臨風,聽著外頭震耳聒噪的鑼鼓樂器聲,看著那令人目亂神迷的龍燈獅舞,真好不愜意!

“來啦!”隨著一聲吆喝,那個堂倌條盤上托五大碗熱氣騰騰的刀削麵走了進來,輕輕放在眾人麵前。乾隆看那麵時,果然削得好,一色兒形似柳葉,薄如蟬翼白中透亮,拌著滿碗黃澄澄的牛肉丁,直引得人垂涎欲滴。

“堂倌,這麵咱們可沒點呀!怎的?莫不是掌櫃的想請客不成?”觀音保冷冰冰道,燈光下紫棠臉頰上那道長長的刀疤閃著黯紅的光,直讓人心驚肉跳。那堂倌驀地一晾,但旋即賠著笑臉道:

“瞧爺說的,小店雖是百年店老,名聲在外,可也不能見客便送碗上等的刀削麵呀。小的是瞧著各位爺遠道而來,想必甚是饑餓,故而自個做主端了上來。各位爺嚐嚐,覺得還算可口,賞幾個小錢;如若真的不好,那……那就作罷。”

“不必了,端下去吧!”觀音保似乎有點不耐煩。

“慢著!”乾隆瞧著堂倌滿臉苦相,莞然一笑道:

“既然好心端上來了,嚐嚐也無妨。”說著話,乾隆已舉箸慢慢挑了幾根削麵送入口中,酸辣二味入口,心裏頓覺清爽,複笑道:

“嗯,不錯!呶,這個拿著!”說著隨手扔過去十兩紋銀。

那堂倌接過一看,十足的京錠,成色可達八九分,忙打千兒笑道:

“小的謝爺們賞臉,隻是這銀子……”

“多的賞你!”乾隆擺擺手,說道:

“小二,你自作主張端上這麵,就不怕我們不要?那樣你吃得消嗎?”

“小的怎敢莽撞?小的是瞧著爺您麵善,心眼好,方敢如此。”那堂倌回著話,臉上卻不自覺泛起朵朵紅暈。

“虧得你這般精伶!”乾隆抿了口酒,轉了個話題道:

“小二,這離佳節尚有段日子,怎的這徐州城這般熱鬧?”

堂倌促狹地眨了眨眼,笑道:

“知府吳大人下令全城同慶三日!爺您不知道。自知府衙門告示貼出,人們如同囚鳥出籠、開鎖猴兒般不知怎麼興頭才好呢!”

“不是都說去歲這徐州一帶幹旱無雨,地裂河枯,糧食顆粒不收嗎?怎的還有心情樂?又同慶個什麼?”乾隆放下竹箸,臉上殷殷有些不快。

“爺說的是事實,不過現下好多了。前陣子布政使顏大人撥來二十萬兩白銀,吳大人又設法籌了些,目前徐州城上上下下家家有糧吃,戶戶有衣穿,能不高興嗎?聽說過陣子官府還要給百姓發種子呢!”那堂倌也不顧乾隆臉色陰晴,滔滔不絕地說道。

這個顏希深,辦事還真雷厲風行!乾隆聽罷,不由得笑著點了點頭:

“小二,你們吳大人為官如何?”

“那還用說呀!我們吳大人可真是一心為民的真父母官,徐州城老老少少沒人不說他好!”說到這,那堂倌忽收斂了笑容,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乾隆。

“怎的?莫不成看我像打家劫舍的強盜?”乾隆瞧瞧那堂倌,哈哈笑道:

“我與你們吳大人是同鄉,原想去拜訪他,不料他政務繁忙,故而未去騷擾。”

聽罷,那堂倌忙打千兒賠笑道:

“小的怎敢那樣去想?隻是瞧著爺您儀表不俗,疑是京裏來的大老爺。小的多有冒犯,爺您可千萬別記在心上。”說到這,那堂倌似想起什麼似的,猛一拍腦門,複道:

“瞧小的這記性。爺您明一早不要走嗎,何不趁此機會去雲龍山消遣消遣,權作消食罷!那份熱鬧天下少有,光戲台子就搭起六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