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統勳定定神,滿臉正色道:
“蔣洲侵帑一事臣已查明,確係實事,他本人亦供認不諱。隻是……”
“隻是什麼?說,不必顧忌!”
“隻是此案牽連頗大,”劉統勳咬了咬下唇,說道:“冀寧道楊文龍、太原知府七齎明令州縣官員按規定數目上交彌補虧空的銀兩,且從中為回扣;按察使施穆爾圖、前巡撫明德多次收受蔣洲賄贈,並多方包庇。如何處置,臣不敢擅作主張,請皇上示下。”
“好,太好了!前朝出了個諾敏,如今又出個蔣洲!”乾隆的聲音不疾不徐,隻略帶著點嘶啞,“朕一直以來不貪鍾鼓之樂,不愛錦衣玉食,不戀女色,精白誠心以對天下。總想內外臣工能善體朕心,悉心政務以成朕誌!不想卻皆以為朕施仁政,是懦弱可欺,背著朕貪贓枉法,恃強淩弱,可惡!可惡!今且告汝等,朕立意創大清極盛之世,效聖祖為一代令主,順朕此心者,朕自不會虧了汝,逆朕此心者,則三尺之冰正為汝設!”
這一番言語說得錚錚有力,落地有音,直聽得眾人心裏麻一般亂,哪還敢坐著?忙起身跪倒在地,叩首道:
“臣等有負聖恩,實是汗顏,求皇上……”
“都起來,朕不是說你們。”乾隆這時方平靜下來,“傅恒,你說說,這事當如何處置?”
傅恒忙躬身道:
“蔣洲世受皇恩,不思報恩,卻侵帑庫銀,甚是可惡,巡撫明德、按察使……”
“好了好了,說這些沒用的話作甚!說說該怎麼處置!”
“依劉大人所言,可知該省風氣,視庫帑為可任意侵用已非一日,故而當從嚴辦理,以敲山震虎。不過,”傅恒說著偷眼瞅瞅乾隆,方接道,“臣以為此事不可拿人太多,現下西北戰起,山西軍、糧重地,許多事還要靠他們去辦。此外,這樣也容易引起其餘各省官員惶恐,牽動大局就不好了。”
“什麼引起官員驚恐,他們若身正,又驚恐什麼?”乾隆臉上泛起一絲不快,“來保、統勳,你們怎麼說?”
“萬歲所言極是。但……傅大人前邊所言甚是恰切,不能不慎重考慮。”來保躬身道。
瞧著乾隆望自己,劉統勳忙答道:
“臣以為兩位中堂所言有道理。大軍剛動,若後方不穩可……依臣之見,恨歸恨,不能嚴辦。官越大越辦,州縣就不必難為他們了。”
“嗯,就依著你們。”乾隆沉吟片刻,點點頭說道,“傅恒,著將原山西布政使蔣洲、冀寧道楊文龍即刻處斬;巡撫明德、按察使施穆爾圖革去頂戴花翎,押京交部嚴議。”
“皇上,”來保猶豫了片刻,開口說道:
“依臣之見,是否可將‘處斬’二字改為‘賜盡’?一來新春之際,甚不吉祥,二來蔣大人……”
“好,就這麼辦。統勳,陝西軍事重地,不可一日無人主事,你回去處理這事,便去陝西,不必再進宮複旨了。”乾隆點了點頭,“時候也不早了,你們就與朕一起用膳吧。”
“臣,謝恩、領旨!”
蔣洲和楊文龍被解至京城,關在刑部大牢裏。他們離開山西,覺得心裏安靜了許多,因為巡撫塔永寧鐵麵無私,官員們誰肯冒著得罪他的風險照料他們?在山西一天三頓,蕎麥麵糊糊,棒子麵窩窩頭每頓一個,又不許家屬親友送飯,就這一條便禁受不了。這裏卻不錯,刑部曆來規矩,未定刑犯官的夥食每月二十兩,還可以吃到細米白麵,也斷不了葷腥,比起太原不啻天壤之別。蔣洲又是大學士、軍機大臣蔣溥之弟,因此一到北京,便有趨炎附勢的官兒前來探監、看望,倒似中了狀元榜眼一般,好不熱鬧。想想春夏不施刑,拖到秋後,不定中間生出個新的枝節,遇到大赦,一道恩旨,萬事皆吹!
蔣洲心裏暗自高興,送走來客,便取出二十兩銀子,十兩請看獄卒,十兩辦一點席麵自己吃酒消寒。他端起酒抿了口,瞅瞅楊文龍麵露苦色,遂笑道:
“瞧你這樣,來來來,吃酒!想那勞什子事幹什麼?”
楊文龍苦笑道:“哪還有心思喝酒?也不知皇上會怎樣處置?”
“再怎樣處置也不會現在便殺頭,離秋後還早著呢,不定會生出個什麼新枝節,到時一道恩旨,什麼也沒有!”
“大人您說這可能嗎?”
“怎不可能,前朝秀才鄔思道大鬧考場,聖祖爺龍顏大怒,下旨處死,孝莊皇太後駕崩,大赦天下,還不照樣沒事人一樣?這麼點道理你都想不透?”
哪有那麼好的機會?楊文龍心裏惴惴不安:
“大人,這可能嗎?機會難求啊!”
“屁話,西邊正開仗,打個勝仗不就有了希望?再說……”
兩個人正談著,便聽外頭有人問:
“蔣洲關在哪間房?”
蔣洲和楊文龍轉眼一看,是蔣溥!蔣洲驚得一顫,想站起來,隻腿軟得一點力氣也沒有,隻傻呆呆愣著。楊文龍瞧著,忙起身上迎:
“中堂大人在上,小的給您請安了。”說著便欲跪下行禮。
“你這禮我可當不起!”蔣溥腳步踉蹌上前坐了,瞅瞅蔣洲,一陣劇烈的咳嗽後,麵露紅暈說道:
“你做的好事!”
“大哥,我……”蔣洲仔細打量,這才發現兄長幾時不見,已是蒼老了許多,油光發亮的辮子白了許多,臉上亦已布滿了皺紋。
“我平日是怎樣告誡你的?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九泉下的父親嗎?”蔣溥說著,“啪”地一聲,手重重地拍在桌上。
“大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大哥……”
“不要說了!做下這等醜事,我的臉都讓你丟盡了!我還有什麼臉見皇上?”蔣溥此時亦禁不住老淚縱橫,“這事……這事皇上自會公斷的,決……決不會枉了你。”
“中堂”,楊文龍心裏一緊,上前道:
“不知……不知朝廷到底是個什麼打算?”
“這是照例的事,當然有個規矩。”蔣溥淡淡地說了句。這是一句不著邊際的廢話,但他不肯說,楊文龍也是幹著急,正當這時,劉統勳走了進來,楊文龍忙上前賠笑道:
“不知劉大人到來,在下失禮了。”
劉統勳卻隻上前向蔣溥一躬,說道:
“中堂大人,時辰到了。”
“知道了,”蔣溥拭了拭眼淚,說道:
“劉大人這番情誼,我沒齒難忘。愚弟做下這等醜事,我實已無顏再見聖上,這份乞休折子,勞大人轉呈皇上。”說著,顫抖著從懷中掏出張紙。
“中堂,您……這……”劉統勳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劉大人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定,皇上隆恩,我隻有來生再報了。”蔣溥說著,眼淚禁不住複奪眶而出,“兄弟,你……你好生去吧!”說完,腳步踉蹌走了出去。
蔣洲和楊文龍這時方知大事不妙,嚇得麵如土色,廟中泥胎般一動不動。劉統勳見外頭人役已齊,眼見他們均已癱軟了,冷冷吩咐道:
“來呀,攙著兩位大人接旨。”待二人戰戰兢兢被強按著跪下,劉統勳才展開詔書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欽此!”
“臣……謝……謝恩,領……領旨。”兩人半昏半迷地答道,那聲音就像秋風中的樹葉瑟瑟發抖。
劉統勳命人將他們扶起來,歎口氣說道:
“自作自受,來!將蔣洲押往西廂房,好生侍候他升天!”
“嗻!”衙役們答應一聲,上前便將蔣洲架了出去。
“楊文龍!”劉統勳看了看魂不附體的楊文龍,見他毫無反應,又近前一步道:
“楊文龍!”楊文龍喉結一動,不知咕噥了一句什麼。
劉統勳冷笑兩聲,說道:
“怎的這個樣子?當初你看到白花花的銀子時,為什麼就不想想自己的下場?來呀,端上來!”話音剛落,一個衙役端著一個條盤來到了楊文龍麵前。
楊文龍一看是一壺藥酒!就像是剛從噩夢中驚醒一樣,慘叫一聲,連連後退,發了瘋地喊道:
“不,不!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我是冤枉……我是冤枉,是蔣洲……都是他……”
“他當然難逃法網。”劉統勳不屑地笑著說,“我看你還是乖乖了斷了吧,要知道,掙紮的時候比死了還要痛苦呢!”
“不,不,我不!”
“不?你勒令屬官來為你彌補虧空,迫使他們傾家蕩產,妻離子散,他們說‘不’的時候,你又是怎麼做的?你打著蔣洲的旗號侵吞庫銀的時候,怎麼不說‘不’字?”劉統勳冷冷地說道:
“來人!既然楊大人自己不肯喝,你們就幫他一把吧!”
四個皂隸立即走過來,捏鼻子、揪耳朵,將毒酒強行灌了進去。劉統勳見他確實斷氣了,歎了一口氣,就走出了刑部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