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然又夢到媽媽。
還是年輕時的臉,身上,是最後留在記憶裏的那件白色病服,她目光清澈,不見混沌,頭發整齊盤起,沒有淩亂的發絲擋住那雙時時透著溫柔的眼,就像以前一樣。
她走近,拉住母親的手,輕輕喚了聲——媽媽。
母親不說話,隻溫柔地微笑看她。
橫在葉一然胸口多年的一堵牆終於在這笑容裏崩塌,她摸上母親柔美的臉,還是溫的。
她相信這回一定是真的,便撲進母親懷裏,雙手合在她的後背,緊緊纏著,專屬於母親身上的那股香縈繞在鼻間。感覺到母親的手臂也環住自己,一然又往她懷裏鑽了鑽,臉頰像兒時一般蹭著她鎖骨周圍光滑的皮膚。
這一刻,對於一然來說,沒有什麼可以與之抗衡,她覺得自己可以為此放棄一切。
小然,你一個人多孤單啊,媽媽說。
腦子裏嗡的一聲響,這句話仿佛按動了某個快門,往事如一張張舊照片攤在眼前。
那時候,她也是聽見媽媽說這句話的,也知道下一句會是什麼。
放開我!
她大喊著欲掙紮出母親的懷抱,卻發現那雙抱住自己的手臂仿佛一道鋼索般緊緊纏繞住她,且越發縮緊了。
媽媽舍不得你,所以……還是跟我一起走吧——耳邊冒出這句話。
身體被箍地不能動彈,就連呼吸都開始衰竭。當肺葉中最後一絲氧氣被擠壓出去,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啪!
床頭的鬧鍾被打翻,手上的疼把她拉回現實,迷幻夢境,一切盡散。
一然翻身坐起,額頭上的汗珠滑下,伸手探進睡衣,滿手濕濡,頭皮正抽緊,心髒也顫悠悠的。
眼角掃過躺在地上的鬧鍾,淩晨三點。
大夢初醒,若是香甜美夢,她可能會自欺欺人的繼續催眠自己再度走進夢裏,但是現在,她了無睡意。
許久沒有做這樣的夢了,應該說,過去的幾年裏她很少做夢,忙碌緊張的生活帶來疲勞的同時也帶來了一夜好眠。她在日本的住處不算大,但是一個人卻也足夠,曾經去富良野帶回風幹的薰衣草被她縫進枕頭,這些被神傳的小花兒卻真的為她帶來安寧夢境。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看著身邊這些曾經與她相伴相處了十幾年的物件,熟透中卻也端著幾分疏遠。
心頭一陣慌亂,事物尚且如此,更何況人心?
窗欞上,綠色的葉子漫漫伸展。那常春藤真的是長得太好了,月光被眾多枝葉阻擋,隻剩下些光斑偷偷溜進來。
她已不是小女孩,就像這常春藤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少年手心上的種子。時間把一切都改變,比如她,比如常春藤。
翻身下床,打開台燈,拉開右手邊最底下的一層抽屜,一個天藍色的筆記本。上麵圖案模糊,輕輕吹了口氣,灰塵濺起,燈光下,就像一隻隻細小的飛蟲。她一下就翻到其中一頁,因為那頁裏還夾著一隻鋼筆。
日記的最後一篇停擺在八年前的某一天。
當年幹淨的白紙如今已經有些陳舊,那天的日記隻留下一句話——我要離開。
簡單的四個字,很潦草,看得出當時的慌亂與急躁。
笑容躍上唇角,她慘淡一笑。
想起什麼,她跑到床邊,從床底下拉出一個沒有蓋子的木箱,上麵隻遮著一塊布,拉開——
一個破舊的洋娃娃,裙子上還有個被火燒出的窟窿,娃娃的右臂已經沒有了,隻留下一個孔,她還記得小時候把大拇指放進去剛剛好。這娃娃留給她的並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於是連忙放下,除卻一些小孩子的玩物,剩下的一個角落都是她的日記,數了數,八本,再加上抽屜裏沒寫完的那個,一共九本。
泛黃的日記本被打開,隨之開啟的,是一段說不清到底是什麼味道的往事。第一本的字跡幼稚可笑,大大的幾行字就幾乎占滿了整頁紙。她看著完全沒有印象的字跡,閱讀著曾經的自己,忘記了太多太多,可夾藏在這字裏行間的回憶,卻輕而易舉的把她帶回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