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又感到生氣和傷心。那麼你不顧一切地跑到開城來(這後果是相當嚴重的,至少是違反紀律,還暴露了你與茶花的愛情關係,非受處分不可),又為什麼呢?你說要在這裏等茶花,在這裏接她,那麼,如果回來了一位並未負傷的李茶花,你又當如何?還接不接呢?
渝生嗬,現在隻有你我二人走在野地裏交談,並無外人監聽,而且時間有限,你為什麼就不敢麵對現實,商量一些有用的事情哩!
統一的說法,統一的口徑,那並沒有錯,指導員應該這麼說,宣傳科長也應該這麼講。難道讓他們去宣傳“健康的俘虜兵”麼?但是,現在咱倆個別交談,共同商量,卻用不得宣傳的語言。那會誤事兒的。我現在很想要你一句話,如果回來的李茶花真是個“健康的戰俘”,不缺胳膊不缺腿,也不是被炸彈震昏了,也沒有跟鬼子同歸於盡……你還認她不認她?
現在就該商量好,把決心下定,認她!仍然愛她!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做,你我,還有何倩,誰也不準追問她被俘的經過!照樣把她看作親密無間的同學和同誌。尤其是你廖渝生,照樣恪守你倆海枯石爛永不變心的誓言。要知道,這種信任和愛情,對茶花是何等重要啊!
我突然想起了那個高舉雙手的美國飛賊,放下雙手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他與妻兒合拍的照片。也想起了法國戰俘跪到白穎麵前請求拍照的情形。誰沒有父母和親人哩!假如茶花堅決要求回國,毫無疑問,除了熱愛祖國,她心裏一定還裝著你廖渝生啊!
隻要你廖渝生下了決心,說了這句話,仍然愛她,決不拋棄她!那麼,在進行“解釋”的時候,我就親口把這句話告訴李茶花!
可惜你至今一口咬定茶花是負了重傷之後才被俘的……唉,渝生,你我都是多次參加過戰鬥的老兵了,為什麼還要欺騙自己呢?真的就不存在第三種、第四種、甚至第五種被俘的可能性嗎?……譬如,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被俘;或者彈盡糧絕,被圍,又失去了通訊聯絡和退路;或者遭到突襲,猝不及防;或者……唉,第五次戰役我也是參加了的呀。你說茶花是在戰役後期北撤時被俘的,那情形怎麼瞞得了我……
當美軍的坦克群衝進我軍陣地之後,上百輛坦克,把炮塔一轉,炮筒子往後一背,並不開炮轟擊--離得太近了,十米八米開炮打誰?倒可能打著他們自己的坦克--隻是橫衝直撞,來回輾軋,足足地攪和了半個鍾頭之後,我軍陣地也就變成一鍋粥了……不是我們不會打坦克,更不是我們不敢打坦克。我願作證,親眼所見呐,誌願軍戰士們在不停地打坦克!地雷炸毀了坦克;陷坑活捉了坦克;磁性王八雷粘到坦克裝甲上炸個大窟窿;火箭筒打燃了坦克屁股(油箱),火燒坦克;爬到坦克上麵去揭開炮塔頂蓋往裏扔手榴彈;跳到坦克上麵去用手槍往展望孔裏射擊,專打坦克駕駛員;把爆破筒塞進坦克履帶……甚至抱著炸藥包鑽到坦克底下與之同歸於盡!可以毫無愧色地說,在人類現代戰爭史上,打坦克最英勇的部隊就是我們中國人民誌願軍!在對付那次美軍坦克群的戰鬥中,我們每一分鍾都在炸毀敵軍坦克,包括炸掉它那不可一世的超重型坦克……然而,在這半個鍾頭之內,還有半數坦克未被炸毀,我軍在漢江南岸構築的工事和陣地卻已經被分割,攪爛和摧毀了。緊接著又衝進來新的坦克群。……然後便是那次從漢江平原大規模的北撤,倉促的撤退,失去了通訊聯絡和指揮的分散撤退。放棄了漢城,一直撤到“三八線”附近的山地才站穩了腳根。沿途丟掉了多少野戰醫院和傷兵?多少文工團隊?多少後勤兵站?又有多少炮兵輜重丟在了漢江南岸撤不回來?否則怎麼會有這麼多誌願軍戰俘。又何來女俘哩……渝生,你我都是親身經曆過的呀,應該承認,戰場上風雲變幻,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啊。
何況李茶花當時是個不滿十八歲的女孩子哩!
我不願意用這些事實去駁斥渝生,去傷害他的感情。隻能回避那第三種、第四種……被俘的可能性,順著他說話,等待他冷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