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2 / 3)

“不是這個意思。”

“那好,告訴您吧,我一貫忠誠坦白,根本不會說假話!”

“李茶花的家庭,很富裕吧?”

“是的。”

“據你看,屬於什麼階級?”

“至少也是中產階級。她父親是用金條買的飛機票。聽茶花說過,她們家,在香港、舊金山,都有買賣,或者是股東。”

“那麼,據你看,李茶花被俘之後,為什麼不要求去香港或者台灣,或者美國,而拚死要回來呢?”

我氣極了:“白組長!你這樣提問題就不怕喪失階級立場了嗎?李茶花是革命戰士!難道她應該投敵叛變,你才認為合乎情理?”

白穎笑了一下:“小周,說得好!你別誤會。組織上的看法和你一樣:李茶花同誌是個堅強的女戰士!是革命英雄主義的典型!”

說罷,他拿出一打子放大了的照片給我看。我的手顫抖了,心收緊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耳邊響著白穎的解說,又象是皮鞭抽打在肉體上的噗噗聲,“一共是七個女俘的照片,這兩張是李茶花的。你看得出來吧,李茶花遭受的殘害最重。現在交給你的任務,就是要動員李茶花現身說法,當眾揭露敵方戰俘營殘害女俘的滔天罪行!這非常重要。楊副部長建議在野戰醫院召開一次中外記者招待會,要我們準備好當場散發的材料--除了這些照片,還要附上文字材料,就是這七個女俘的親口控訴。這非常有說服力。讓各國記者拿到全世界麵前去揭發敵人的暴行!可是,現在隻有一個女護士同意站出來控訴,其他六個人,包括李茶花,由於種種顧慮,不敢站出來控訴。所以楊副部長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叫你動員李茶花帶個頭--你看看照片就明白啦,隻要李茶花敢當眾……把傷口亮出來,別的女俘也就敢脫衣服了,是不是?”

我的頭又嗡嗡的響了起來,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楊副部長這個主意是什麼東西。是揭露敵人還是揭露李茶花?是打擊敵人還是跟這七個女兵開玩笑?這樣“現身說法”是非常重要還是非常殘忍?過去的事情為啥揪住不放,還要當眾揭傷疤?望望白穎組長,一臉嚴肅的正氣。你燕京大學的知識水平跑到哪裏去了?你通情達理的人情味兒跑到哪裏去了?原來這封鎖野戰醫院的日日夜夜,你和姓楊的正在醫院裏籌備中外記者招待會呀!原來這封鎖消息的幾天當中,你們又讓這些女兵脫光衣服拍攝宣傳照片,放大那些慘不忍睹的傷疤呀!

我不知道誰對誰錯。參軍四年,我已經學會了一百條道理,每一條都告訴我必須絕對服從領導。楊副部長是師級幹部,他的指示一定比白穎組長英明。白組長是團級幹部,他的意見一定比我這個排級文工團員高明六倍--他比我高六級呀。大概我幹一輩子也升不了六級,今生今世根本達不到白組長現在的思想覺悟水平,那麼,我還有什麼資格懷疑楊部長和白組長共同作出的決定哩!還好,他倆現在還沒有說出“命令”二字,如果說出來,我不還是得乖乖地執行嘛!唉,小資產階級的小知識分子就是有這個天生的劣根性,遇事還要用自己的腦袋想一想,哈,呸!想個屁!楊部長白組長早替你想好啦,你何苦多動腦筋?我的毛病和笑話就是如此--敬酒不吃吃罰酒嗎?

“白組長,我當然……必須服從領導的決定。不過,前幾天我見過李茶花一麵,她的身體和精神都很差,軍醫不準我跟她多談話,說她目前隻應該靜養。這樣行不行呢,請領導也考慮一下醫生的意見,讓她多休息一段時間,別的事兒,等她身體好了以後再說……”

“小周,看來我得先說服你呀。記者招待會的事情,屬於新聞,有很強的時間性,對不對?揭露敵人戰俘營裏的鬼名堂,如果拖到戰俘交換完了以後,還有什麼現實意義呢?俗話說,趁熱打鐵,對不對?”

顯然,他說得不無道理,我無法反駁。

“實際上,敵人在戰俘營裏進行著一個很大的陰謀,我們必須拿出人證物證來,立刻給予揭露!”白組長有些激動了,“小周,你,還有李茶花同誌,在敵人的陰謀麵前,決不能隻考慮個人得失!而要站在革命的立場上,作出個人犧牲,投身對敵鬥爭!”

“這麼嚴重?什麼大陰謀?”我感到惶惑。

“時間有限,我還要去忙別的事。明天一早你到野戰醫院來,楊副部長還要跟你講幾句。總之,明天一定要說服李茶花!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