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把那一打子照片留下,讓我再看一遍,明天帶到醫院去。
我心裏開始凝結了一個很大的疑團。敵人為什麼對這些女俘施以如此的酷刑呢?我讀過幾本小說,描寫敵人對我地下工作者百般拷打,目的是企圖破獲我地下組織。然而李茶花是個戰俘呀,是個軍醫,另外幾個也是護士吧,僅僅是一些女孩子,她們有什麼機密呢?……難道她們在戰俘營裏遇上了什麼色情狂或者虐待狂嗎?也不能這樣判斷問題,那豈不是把嚴重的政治鬥爭看簡單了麼!
我想到了法捷耶夫寫的《青年近衛軍》和蘇聯電影《丹娘》,還有美國電影《北極村》,也是揭露德國法西斯暴行的,那麼,美國兵對待戰俘也是同樣殘暴呀!也許楊部長和白組長的決定是正確的--應該動員李茶花站出來,帶頭揭露美帝暴行!
早晨,當我趕到野戰醫院的時候,一次記者招待會的預演已經開始了。在一間布置好的較大的病房裏,楊組長、白組長象導演一樣站著指揮,十幾名誌願軍的隨軍記者坐在一邊,對麵的病床上坐著李茶花等七位身穿病號服的女同誌(現在已不能叫她們戰俘了,究竟叫什麼?由於上級沒有文件通知,或者說她們的身份等等尚未確定,你怎麼叫都行。醫護人員大都管她們叫同誌;楊組長叫她們被俘人員;白組長叫她們歸來人員;一般保衛幹部則稱她們回國戰俘;隻有隨軍記者最聰明,稱她們回歸朋友),其中一位二十來歲的女護士正在當眾揭發控訴。
“……戰俘營裏,派來了不少國民黨的特務。我們都認識這些特務!”
白穎插話:“不要說認識。應該說能認出這些特務來。他們都是中國人嘛……”
“對對,他們說的是中國話,有一些還穿著國民黨的軍服,帽子上有國民黨的帽徽,一眼就能認出來。他們,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嗬……”女護士哭了起來。
楊組長有點著急了,“現在莫哭羅,先揭發具體的咯!”
女護士想說什麼,沒說出口,反而哭得更傷心了。
白組長提醒隨軍記者,“你們可以提問嘛,請其他歸來人員講講,別冷場。”
“請問,你們都是被關押在一個戰俘營裏嗎?”
“都是一起被俘的嗎?”
“從前都是野戰醫院的醫護人員嗎?”
“戰俘營裏有我們的地下黨組織嗎?”
“你們進行過多少次有組織的反抗?搞過暴動嗎?”
幾位女同誌作了簡短的回答。我很注意,李茶花緊閉著嘴唇,不說話。楊組長對這種簡單的問答式的對話不滿意,因為這還算不上什麼揭露和控訴。記者們還是認真的,忙著往本子上記,至少已經知道了這七位女同誌都是第五次戰役後期被俘的,關在朝鮮最南端的濟州島上。那裏四麵環水,要越過二百華裏的濟州海峽才能到南朝鮮的陸地上,實際上要到達南朝鮮的港口城市木浦,足有四百華裏水路。所以誌願軍戰俘並沒有組織暴動,根本無法逃跑。她們被關押的戰俘營很大,用電網隔成小區,不知道一共有幾個戰俘營。
“這些事就不要問啦,”楊組長不耐煩地說,“抓緊時間,揭發具體罪行咯!你來講,李茶花,敵人為什麼割掉你的奶子?”
李茶花的身子一激淩,真象被別人碰了傷疤……“我已經講過了。”
“對記者們再講一講嘛!”
“……不,不。”
白穎趕緊勸說,“這是揭發敵人的暴行,敵人的陰謀!這不是你的恥辱,這是敵人的罪行!為什麼不通過記者們揭露出去呢?”
“我對組織講過好幾遍了,也照過相啦。”
李茶花沒有紅臉,也許她已經沒有足夠的血了。臉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閉上了虛弱的眼睛。
“李茶花同誌!要想一想,交換戰俘的工作還在進行啊,你應該堅強地站出來,向新聞界揭發敵人的陰謀詭計!”
白組長語調激昂。李茶花又睜開了眼,閃著淚花,望著他懇求:“您讓我把這些事忘了吧……饒了我吧!”
楊組長終於生氣了:“這不是你個人的事情咯!這是血淚仇,階級恨!永遠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