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麗抱著一絲僥幸心理,“我們去看看吧!”
兩天後,鄭凡有些無奈地陪著韋麗去了法院拍賣現場,一路上,韋麗很是興奮,她說,房子買下後,也許會在腐敗分子家裏的某個角落裏發現一包錢,三十萬,不,最好是五十萬,韋麗在胡思亂想中陶醉著,“要是有五十萬受賄的錢,我們代表政府把它沒收了,房子等於是白送我們的。”
鄭凡說發現了腐敗分子的錢是要上交的,韋麗說交什麼呀,我又沒偷,是他自己藏在地板下麵自己忘了,我們當然不承認。一路上兩人為如何處理腐敗分子的五十萬贓款居然發生了激烈的爭執。直到他們站在了拍賣大廳門口時,他們才發現這子虛烏有的爭執是多麼無聊。
拍賣會要到十點才開始,鄭凡拉著韋麗來到拍賣師休息室,休息室裏布置得古色古香,仿古木質家具公然假冒著清末民初的格調。鄭凡對那位胖得像汽油桶一樣的拍賣師充滿了尊敬,他挨在拍賣師身邊的一張老式椅子坐下,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煙遞給拍賣師,拍賣師推開了鄭凡的香煙,說不會抽,但態度上對這位不速之客少了一些反感,鄭凡抓住這難得和睦的氛圍問拍賣師,“我想請教您,如果這套七十平方的房子我買下了,能不能分期付款,或先過戶,然後我再去辦按揭?”
拍賣師吃驚地看著鄭凡,他隻有很困難地轉動著汽油桶一樣肥胖的身子,才能理順說話的氣息,“跟法院打交道最好不要、不要玩幽默。這些房子是罰沒的髒物,必須一次性處理,一次性付款,法院不是房地產商。”
韋麗問七十平方的房子從哪沒收來的,那位汽油桶身段的拍賣師看韋麗長得很清秀,聲音也就多了幾分親切,“這套七十平米的,你最好不要買,殺人犯住的凶宅,就為了二兩蘋果,為了二兩蘋果無辜地送了一條人命。你幹脆買沒收來的、沒收來的腐敗貪官的房子,不過貪官的房子沒有小戶型的,最小的、最小的也得一百多平方。”
鄭凡和韋麗麵麵相覷,他們倆誰也沒說話。拍賣會還沒開始,他們就默默地轉身走了。
回來的路上已是中午時分,鄭凡試探著對韋麗說,“反正房子也買不起了,中午我請你去吃肯德基吧!”
韋麗說,“你要是同意今年春節我們去新馬泰旅遊,我就同意去吃肯德基。”
鄭凡岔開話題,問了一句很法盲的話,“舒懷的房子為什麼拿來拍賣,難道他回不來了?”
韋麗說,“拍賣師一說,我就想通了,他把人殺死了,除了要負刑事責任,還得民事賠償。早知道是舒懷的房子,打死我也不來。今天我是晚白班,得馬上趕到超市。你回去把電飯鍋裏的剩飯熱一熱,辣醬在床底下的紙板箱裏。省點錢到2050年去買房子吧!”
望著韋麗遠去的背影,鄭凡能感受到韋麗對他的失望、無奈和冷淡。鄭凡沒有回城中村,他拎起自行車龍頭,掉轉頭向江淮文化傳播公司騎去,江淮小姐選美大賽決賽在即,決賽現場主持人串詞第六稿下午要集體討論。總撰稿鄭凡心煩意亂,由於跟電視台合作,電視台那些穿著口袋很多的導演們對鄭凡撰稿橫挑鼻子豎挑眼,一會說是讚助單位台詞介紹不到位,一會又是選手介紹沒有個性,鄭凡有時覺得真不如像舒懷那樣往牢裏一呆,一了百了。可這種消極心理隻是片刻的情緒緩衝,調整好了後,又得一頭紮進工作現場,雖然他離買房目標越來越遠,可隻要這世界的房子還在建,他就必須為買房去玩命。這是他內心裏一條鐵的紀律,紀律是不能違背的。
鄭凡趕到趙恒公司時,趙恒氣得臉色鐵青,他對著鄭凡大罵電視台,“他媽的,兩個嘴上胡子還沒長齊的毛頭小子,衣服上多縫了幾個口袋,名片上印上導演兩個字,就對我們的方案指手畫腳的,我讓他們給我滾回去,叫他們主任過來,下午的會不開了。”
鄭凡準備回城中村,趙恒說你不來,我也會打電話叫你過來,中午不走了,有好酒喝,有要事談。
鄭凡是坐著趙恒開的車兩人一起離開公司的,車上,鄭凡問趙恒,“今天看你情緒好像有點失常,是不是離婚遇到坎坷了?”
趙恒夏天的時候看中了一個來公司實習的女大學生,女大學生學的是平麵設計,她的愛情設計也很出色,趙恒跟她上床後,非趙恒不嫁,趙恒見女大學生比他在四牌樓賣服裝的老婆漂亮得多,氣質好得多,就動了換人的念頭,結婚沒到三年,離婚已經鬧了四個月。
趙恒對鄭凡說,女大學生的事已經擺平了,一萬塊錢搞定,“你不要以為現在還有什麼你死我活的愛情,那是扯蛋。那些港澳、內地的大老板們包了那麼多女明星,有幾個月的,有幾年的,完全按合同辦事,以錢來結算,很公平,也很簡單!”趙恒說他心情不好是因為今天早上送女大學生到火車站,下車遙控鎖門時,被人暗中用幹擾器幹擾了,將女大學生送進車站回到車上,他發現車後備箱裏的一台一萬多塊錢新買的“蘋果”手提電腦被偷了,還有兩瓶好酒和一雙棉拖鞋也一同被卷走了。
鄭凡說,“這叫做報應,你玩弄人家女孩子,必須付出代價。”
趙恒反擊說,“人家都願意跟我結婚,怎麼能說玩弄呢?要不是現在的老婆太凶,女大學生都是你嫂子了。”
鄭凡問中午有什麼要事必須拿到酒桌上去拍板,開車的趙恒興奮過度以至於方向盤差點失控,再多抖一下,車就出事了。趙恒說,南海浪濤的龍總跟另一股東老曹花三千萬合夥買下了行將就木的廬陽酒業公司,“廬春老窖”酒要重新包裝上市,龍總指定趙恒的江淮文化傳播公司做全方位的包裝策劃,趙恒說,“大體思路已經有了,具體實施你必須參加,你是我們這個團隊的一顆舉足輕重的棋子,不動用你這顆棋子,有可能滿盤皆輸。給你的報酬不會少於五千,你最近這段日子,先給我想出一句令人叫絕的廣告詞。”
鄭凡在趙恒那裏喝過廬春老窖,口味還不錯,不擅長喝酒的鄭凡覺得隻要能把人喝得頭昏,就是好酒。他覺得這次趙恒接下的不是假酒、假藥的策劃,沒有風險,而且一貫吝嗇的趙恒還給他開了一個令人心動的價,戴了一頂令人愉快的高帽,他沒有理由拒絕,“龍總走實業的路子,我們理應支持。做那種賣淫嫖娼的生意,賺再多的錢,也是沒麵子的,龍小定隻知道他爸的浴場的是洗澡的地方,可小定要去洗澡,龍總死活不讓他去。”
趙恒沒跟鄭凡爭論,他目不轉睛地對著方向盤說了一句,“是生意,總得有人去做。”
中午的飯局是在維多利亞大飯店包廂進行的,這是龍飛重要宴請的定點餐館,第二次進來的鄭凡踩在鬆軟的地毯上,腳步踏實了許多,可心裏還是擔心吃飯時油湯濺到地毯上。
進了包廂,龍飛熱情地迎上來跟鄭凡握手,“小定都上高二了,我們一回都沒聚過,都怪我整天窮忙。小定總是嘮叨說他們老師比你差一萬多倍。”
這時坐在沙發裏的另一個中年男人站起了身,龍飛正要介紹,鄭凡說,“我們認識。”
中年男人走過來握住鄭凡的手,“小鄭,你好!你為我們修訂的家譜,現在全體曹氏後代每家一冊,愛不釋手,曹氏後人沒有一個不說你功德無量。”
鄭凡笑著說,“是曹操功德無量。”
中年男人是廬陽武校校長曹誠,他說自鄭凡將其修成曹操六十八代孫後,祖先魏武帝的“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每天都在激勵他辦一個酒廠。他經過兩年來的謀劃,終於沿著祖先的足跡,跟龍飛聯手買下了廬陽酒廠。
中午喝的是“廬春老窖”十年窖藏,鄭凡覺得酒裏麵有不少水的味道,與窖藏幾乎毫不相幹,而龍飛和曹誠愛屋及烏地喝得情緒高漲,說這酒真他媽好喝,其實廬春老窖不過是從四川買回一些酒頭、食用酒精加水勾兌出來的,從來就沒下過窖,說窖藏如同是說夢話。
酒過三巡,他們開始切入正題,一是要敲定“廬春老窖”重新包裝上市一句令人振聾發聵的廣告詞的思路;二是新上市的廬春老窖酒始於漢興於唐的故事傳說;三是春節期間五年、八年、十五年、三十年窖藏四種全係列廬春老窖推廣促銷的具體方案。
鄭凡酒沒喝暈,聽他們的策劃方案聽暈了。固然他把打架出身的曹誠在家譜中命名為曹操六十八代孫,可曹誠畢竟姓曹,五百年前跟曹操不是一家,但五千年前肯定是一家。而廬陽酒業公司是廬陽一個棄惡從善的毒販為洗錢而創辦的,廠子總共才開張八年,哪來的十五年、三十年的窖藏,廠裏沒有酒窖,甚至連酒壇子都沒有,勾兌好了現場灌裝,至於漢唐的故事傳說,則全要靠人為捏造了,頭昏腦脹的鄭凡看龍飛、曹誠、趙恒正在不知羞恥熱情澎湃地策劃,如同看趙本山演小品。
對鄭凡有些迷信的曹誠說,“我們請鄭凡說說,他對古代的事情了解得比現代事情都多,最好能把廬春老窖跟皇上掛上鉤。”
鄭凡把玩著手中的酒杯說,“你是曹操的六十八代孫,因為你姓曹。廬春老窖要是跟皇上掛上鉤,你就不好姓曹了。”
龍飛給鄭凡倒了一滿杯,“我知道你什麼意思。敬你一杯,希望你走出書齋,與時俱進,跟我們共同創造曆史。”
龍飛舉起酒杯,跟鄭凡碰了一下。鄭凡碰杯後並沒喝,他說,“那是共同編造曆史。”
龍飛有些不高興地說,“你先把酒喝了,再聽我跟你細說。”
趙恒勸鄭凡,“龍總都喝了,你喝幹!”
鄭凡將滿滿一大杯勾兌得並不太好的廬春老窖白酒倒進喉嚨裏,眼睛裏到處冒出火光,他捂住酒杯硬著舌頭說,“酒我喝了,曆史我編不了。”
趙恒說,“不是讓你編曆史,是讓你編故事,以前你又不是沒編過。”
龍飛給鄭凡點了一支煙,鄭凡抽了一口,嗆得七竅生煙,龍飛在彌漫著海鮮味的包廂裏點撥著鄭凡,“這是商業策劃,是營銷手段,現在的酒,一出場都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窖藏的,電視報紙上鋪天蓋地,全國人民都沒當真,你何必當真呢。再看電視購物頻道上賣手機、賣電腦的,狂呼亂叫著全國限售五十組,趕緊搶購,屏幕上鈴聲亂叫一氣,廣告還沒播完,電話打爆,貨已搶光了。全國排第一名的弱智都不會相信是真的,但就是賣得火,沒道理可講。這年頭沒什麼是真的,隻有假廣告是真的。電視報紙都是國家批準辦的,政府沒有不允許這麼幹。”酒喝多了的龍飛慷慨激昂,振振有詞。
同樣酒喝多了的鄭凡幾乎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趙恒要開車,喝得少,他控製了整個酒桌上的局麵,他對喝得不省人事的鄭凡、龍飛、曹誠說,“以後喝酒不談事,談事不喝酒,下次再議吧!”
晚上,韋麗下班回到家,看到鄭凡蜷在被窩裏睡覺,屋裏酒氣熏天,她給鄭凡倒了一杯水,叫醒他喝水,“酒喝多了要補充水分。借酒澆愁沒用,舒懷的房子又不是你沒收的,有什麼難過的?喝這麼多酒。”
韋麗扶坐起鄭凡喝了一碗水,鄭凡感覺到心裏酒醒了一大半,他問韋麗,“廬春老窖的廣告策劃接不接?”
韋麗說,“隻要不是假酒,接。”
鄭凡說,“不是假酒,但要策劃假廣告。”
韋麗說,“不接。”
第二天鄭凡找到趙恒說老婆韋麗不同意接這份活,趙恒說,“真沒出息,你是聽老婆的,還是聽你自己的?”
鄭凡說,“到現在我都沒讓老婆住上房子,理虧,人慫,我聽老婆的。”
後來鄭凡以一種折中的方式參與了廬春老窖的宣傳策劃,他沒編寫曆史故事傳說,也沒為子虛烏有的老窖捏造一個字,但他提交了一句廣告語“好酒是喝出來的!”
這句一語雙關的廣告語經過廣告專家層層評選,居然被采用了。趙恒給了鄭凡五百塊錢勞務費,鄭凡拿錢的時候連數都沒數就揣進了口袋裏,“錢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麼意思了?”
趙恒睜著失魂落魄的眼睛望著鄭凡,“難不成彩票中了一千萬?口氣這麼大。”
鄭凡很淡定地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回去後,他把跟趙恒的對話重複了一遍,韋麗說,“是的,再也買不起房子了,掙錢已沒什麼意思。往後你也不要這麼累了。”
鄭凡主動收拾好碗筷往外麵的水池邊走,“以後我多做一點家務,”出門前又回過頭看著韋麗,“如今像我這樣的小人物,掙的錢越多,離房子就越遠。”
韋麗看著鄭凡端著碗筷走進屋外的黑暗中,如同走進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墳墓,韋麗突然恐懼起來,她怕鄭凡被黑暗埋葬了,於是就跟進了院子裏。
院子外麵經過的人沒聽到韋麗跟進的腳步聲,卻聽到了水龍頭邊洗碗的水聲,以及房東家的大黃狗有口無心地叫了兩聲。星星在寒氣逼人的天幕上閃爍著點點清輝,它們微薄的亮光無法穿越院子裏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