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夜裏,達空便在燈下提起全副精神,去作那訴冤的呈狀。本來事情很為複雜,簡略不來,更兼他要精心用意,自然格外費些氣力,一直刪改好幾次,方才看著毫無滲漏,等到底稿起好,已是過了三更,不但十分疲倦,難以謄清,並且也怕勉強寫去,要有錯落之處。因此隻得睡了。到得第二天,清晨起來,方才伏在案上,沉心靜氣的,把呈狀寫好了,那時已是將到晌午。吃過午飯,便忙著撲奔保甲局,把呈狀送到收發處,又使了一些銀子,請他趕快遞上去,千萬莫要壓置。經手人見有利可圖,便一口答應下來,說當天就可以給遞將上去。果然錢花到了,事情就辦得痛快,隻在當天的晚上,這一紙呈狀,已經送到總辦那裏過目了。原來那祝賡廷觀察,稟見製台以後,回到局子裏,自己想道:"反正我的心已經盡到了,並不曾把這件沉冤的案子,壅於上聞,不但公事上交代得下去,就在良心上,也沒有什麼不安。如今不辦,是製台的主意,與我無幹。不過何通判那裏,應該關照他一聲,省得把這件案子,鬧成有頭無尾的,叫他錯會了意。"想到這裏,便立時傳見何通判,把製台的意旨,一一對他說了。
再講那位何別駕。在他自己想著,以為這件李代桃僵奇冤極枉的案子,忽然從他手內得了意外的發明,真可稱得起是奇功一件,等總辦回明了製台,一定是大大有好處的。誰知事有不然,此時他耳朵裏聽的,跟以前他心裏想的,簡直的是完全變成了兩歧,不能拿攏到一處。失意之下,自然是掃興極了。本來他就性情急躁,凡事不加思索,何況這時正是滿懷不快呢。於是也不想說得說不得,便就脫口而出道:"照總辦這個說法,豈不是製台以私害公了麼?隻怕在王法上,在道理中,都有些講不下去罷。何以當時總辦不加以糾正呢?"祝觀察聽了,不禁望著他笑了一笑,然後冷冷地說道:"這個話,真是對極了,可惜我當時竟沒有見到這裏,等到明天,你老哥不妨上院稟見,當著製台的麵兒,再把這個話,重新說一說,或者製台得了這番教訓,能夠番然悔悟,那也是不可知的。"祝觀察說到這裏,又不禁從鼻子內冷笑了一聲。此時何別駕受了這冷嘲熱諷,可也就醒了腔了,立刻徹耳根漲紅起來,惶恐說道:"卑職一時冒昧,口不擇言,請總辦不要見怪。"祝觀察道:"這也沒有什麼見怪的。不過咱們在官場中作事,一切體製攸關,不能不有個變通。這是非二字,是不便過於認真的。譬如說,他是一個製台,縱然道理上講得牽強,便可以不受指摘。你老哥是個通判,滿理直氣壯,說話也要有個斟酌,這全是地位的關係,無可如何的。倘若一定講理,最好是不必作官。試想直道而行,在古時尚且不可,何況今日呢。"這時何別駕除去唯唯以外,哪裏還敢再說一句話。少時辭了出去,覺得好處不曾得著,反觸了這麼一個黴頭,心裏頭那份不受用,簡直不用提咧。
再說祝觀察到了晚上,閱看公事,達空那一紙訴冤的呈狀,已經見著,看了一遍,覺得措辭非常淒楚,也著實有些感動,便歎了一口氣道:"還須怪我不得,誰叫製台不肯根究呢?看來隻好撂在一邊,不加批示的了。"這事本不怨祝觀察,因為他也作不得主的,隻可憐達空,枉自費了一片心機,忙忙地遞上這紙呈狀,結果隻落了個留中不發。後來一連兩三天,他是每日都到保甲局來探聽消息,不料竟似石沉大海,杳無音信,真是又著急,又是納悶,猜不出這是怎麼一回事。便在背地裏跟李剛一商量。李剛道:"這事果然奇怪,我也曾用心探聽過,但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就知道審訊此案的第二天,總辦曾到製台衙門去過一次,回來以後,把經手審案的何老爺傳見過一回,後來便沒有消息了。"達空道:"如此說來,其中定有蹊蹺,要打算探聽底細,非從那位何老爺下手不可。但不知你能夠跟他說得進去話麼?"李剛道:"要講那位何老爺脾氣倒很好,不過他是一個作官的,我是一個當下役的,彼此分著尊卑,可怎麼能夠去打聽呢?再者這件案子,牽涉著我的親戚,他原是不知道的。此時若是說明了,也恐怕諸多不便。"達空聽了,沉吟了一回,然後又向李剛問道:"不知這位何老爺可有什麼嗜好沒有?倘能借個因由,投其所好,那時說話就容易了。"李剛道:"嗜好倒有。他就是很喜歡喝酒的。但我可哪裏夠得上請他呀?"達空聽了這個話,臉上便帶出一種有了辦法的神氣,立時說道:"這倒巧極了,我已經有了主意。"李剛一聽,也透著高興,便問是怎麼一個打算?達空道:"你不是說他愛喝酒麼?可巧前些日子,有人送給我幾瓶真正山西汾陽杏花村的汾酒,我因為於杯中之物有限,也不曾動用。那位何老爺既然好飲,不妨就拿這幾瓶酒,作個進身之階,你送給他時,隻須如此這般的一說,管保十拿九穩,他就要從口中吐露消息。本來凡是好喝酒的人,十個有九個都愛多說話,何況你有心去挑逗他呢。"李剛聽了,連稱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