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尊”是對朋友的父親的敬稱，但要看語言環境。如甲乙二人是朋友，乙見到甲，當麵向甲問候甲的父親，說：“令尊近來身體很好吧？”這當然不錯。又如乙給甲寫信，信上向甲的父親致意，說令尊如何如何，也是可以的。新播映的一部以古典長篇小說改編的電視連續劇，竟出現了這樣的對話，當著朋友父親的麵稱對方為令尊，並說“我向令尊行禮了”雲雲，這等於是稱朋友父親的父親了，可是語言環境分明是表示他在稱呼朋友的父親。這比稱別人的父親為“家父”還要不好理解。
這是在一次座談會的中間休息時我聽一位朋友對我說的。恰值朱家先生坐在我旁邊，同時也聽到了這段談話。朱老於是也對我講述了在另一場合與朋友的一次對話。
朋友先問朱老的住宅在何處，然後又問房子是租的還是自己買的。朱老答：“這是一所舊宅子，是祖產。”那位朋友便問：“那是從先嚴手裏傳下來的吧？”朱老聽罷一時困惑不解，心想我的祖產怎麼會是你父親傳下來的呢？半晌才明白過來，原來那位朋友把朱老的父親稱為“先嚴”，卻不知“先嚴”這個稱呼隻能稱自己已逝世的父親。這正如不能稱別人的父親為“家父”是一樣的。
最近俞平伯先生的全集出版，有關方麵開了一次座談會，並囑我寫一篇短文表示祝賀。我乃以《〈俞平伯全集〉出版誌慶》為題，寫了一篇小文發表在一家發行全國的報紙副刊上。該報“導讀”欄中有如下的一段宣傳文字：“《俞平伯全集》問世。吳小如感念先師為人為父，作文以表紀念。”我看了之後茫然不解。向別人請教，也說不懂。我還接到讀者來信和詢問的電話，讓我解釋“導讀”上幾句話的涵義，我也無詞以對。現在順便附誌於此，向讀者請教，或者能得到合理而滿意的答複。
1998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