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野的外貌和風度,是典型日本女性式的文質彬彬、溫良恭儉讓。她說曾信服“四人幫”那套極左的野蠻的行為,我有些驚異,不得不佩服“四人幫”那套蠱惑人心的妖術。對“四人幫”的危害性估計不足的同誌,很可以從這位國際朋友身上得到點啟示。而且我覺得,作為中國的革命者,我們對於被“四人幫”毒害過的外國朋友是有一份道義的責任的。
立野終究還是溫良恭儉讓的。在東京我們分別時,她和李小林兩人隔著機場的玻璃門對哭起來。我們到京都時,她又趕到京都和我們相聚,分手時她又和李小林對哭。我平時不欣賞愛哭的人,可是這一次卻覺得自己的眼睛也有點發澀,才相信還是古人的話在理:“丈夫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處。”朋友離別雖說不上傷心,可實在是個值得掉淚的場合。
盡管如此,我們和菱沼分手時誰也沒哭。
菱沼是接替小八木來作翻譯的。他也是中國研究所的成員,在南開大學教過四年日本文,正趕上唐山地震。在北京躲過好一陣地震,老實厚道,有些書呆子氣,一高興就說兩句天津話:“嘛呀!”老實人有時也調皮一下,一調皮就更暴露出老實本性。“小字輩”裏有個小丫,熱情能幹,什麼艱苦活都搶著幹,就是嘴不饒人。菱沼卻有時候試圖“造反”,偏捅馬蜂窩,瞅冷子向她攻擊一句。可等小丫一反擊,他又除去憨笑再也沒有還手之力,結果每次都以失敗告終。有一天要辦一件事,菱沼叫我去辦,我說我怕辦不好。菱沼說:“你去叫小丫幹,就說非她幹不行。”我說:“最好你去說,我有點拍她!”菱沼聽了,眼鏡後邊的兩隻眼和鼻子下邊那張忠厚的嘴頓時張成三個圓圈,半天才壓低聲說:“跟你說實話,我也怕她!找你來就是想說服你去找她,免得我去碰釘子!”他這點小“陰謀”,全破產了!
可這個老實人在學術問題上卻是堅定有力的。他對中國現代文學很有研究,有他獨到的看法。有些看法我和他一致。談起浮世繪和桶口一葉的作品,我們倆也有共同語言,於是我們就成了知己。有一天夜裏,在秋岡先生屋內開完工作碰頭會,已經十二點了,我們和乙先生談起文學問題來。乙先生說,打倒“四人幫”後,中國短篇小說很活躍,可是至今沒見以揭露“四人幫”罪惡為題材的好的長篇小說。他覺得很遺憾,並且問我:“你為什麼不寫長篇?是不是短篇收效快,寫起來省力些?”我說:“我不會寫長篇,而且我認為長篇寫作的麵既廣且深,必須和現實生活拉開一段距離,才能更好地認識和把握它。”乙先生反駁說:“不對,托爾斯泰的長篇都寫的是他當時的生活。”我說:“托爾斯泰時期,俄國的生活變化遲緩,有一個相對的穩定期。中國近年來,每過幾年就有次大的轉折,現在的曆史進程比托爾斯泰時期快多了,不拉開點距離能把握準確嗎?”
菱沼在一邊拍著手:“對了,對了,我就是這個看法!”然後他就站在我一邊與乙先生爭論起來。我們由這個問題爭論起,然後轉到《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繼而又談到怎樣在文學中塑造領袖人物。乙先生是個厚道人,對中國感情很深,文學理論水平很高,爭論中笑嘻嘻地從不激動,可是要他接受我們倆某些看法可比移山還難。我和菱沼說得滿頭大汗,直到聽見秋岡先生發出鼾聲,意識到已是清晨了,這才不得已收場。走出門去菱沼還說:“不行,我以後要寫文章和他爭論!”我說寫文章要先寫咱們這種百家爭鳴的空氣,學問就是在這樣爭論中發展的。
四月十七日,從長崎上飛機回國那天,菱沼從早上起來就沉默不語,那種惜別的心情完全形之於色了。我想說幾句告別的話,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言語。所以去機場的汽車上,和我們到東京那相反,竟然一片寂靜,也許是空氣太沉重了吧,豐田正子女士拿起麥克風說:“我講一個故事來告別。這故事是坐在後邊的那位長崎的朋友講的。他小的時候,隨著祖父到田裏去耕作,他祖父指著田裏的一塊小石碑說,這是一個中國人的墳墓,和咱家是朋友,死後我把他葬在這裏的。以後我死了,也要葬在這裏,你們給我上墳時,不要忘了在中國爺爺墳前燒上一炷香。現在這位先生也快到他祖父說這話的年齡了,至今每年祭祖時,都把那位中國前輩的靈位一齊供在台上當作自己家庭的一成員。我們中國、日本兩個國家的人民,自古以來就是血肉相連的,我們大家有責任把這根深蒂固的友情繼承下來,發揚下去,傳給後代的人們,以至永久。”
大家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互相望著,覺得這也就是我們要說的話了。友誼不隻是頌揚的講話,熱情的幹懷。更重要的是赤誠相見,以心比心,互相學習,互相體諒。事務局的朋友們,給我上了很好的一課:我們應當怎樣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