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麵上人財大氣粗,看鄉下人都是斜著眼。鎮上人和鄉下人發生糾紛,一擁齊上,欺生。鄉下人憋氣、眼紅,但沒辦法和他們較量。論打架,鎮上人多勢眾;論吵嘴,鎮上人多嘴雜;論發財,鎮上人占地利之先。連街麵上最沒本事的孔二憨子,也有生財之道。他沿街壘幾個廁所,一個集日光大糞就收千把斤,賣二三十塊!鄉下人便生氣。一日,一個鄉下漢子進廁所,邊解褲帶便罵:“娘的!老子把錢花這裏,大便也得丟這裏。街上人吃屎都香!”可巧孔二憨子也在,正拎著糞巴掏糞。他一聽,上了蠻勁,拿沾得糖牛似的糞巴衝他一指:“咋?你嫌虧?虧就不要拉!”那漢子也蠻:“不拉就不拉!”提上褲子就走。走幾十步換個廁所,剛想進去,孔二憨子又在後邊吼:“這是老子的廁所,不許你拉!”“不拉就不拉!”那漢子又走,孔二憨子又跟。後頭尾了一群看熱鬧的人。一連跑了七八個廁所,全是孔二憨子的轄地。那漢子肚急,便大步流星往鎮外奔。孔二憨子也大步流星後頭跟,一邊笑嘻嘻地嚷:“拉了!拉了!拉……”果然,那漢子突然彎下腰,終於沒跑出街口,便拉了一褲子。孔二憨子撫掌大笑而歸:“哈哈哈哈哈!……哈哈!……”偌大一條漢子窘得無地自容。圍看的人又笑又憐。一位鄉下老者勸戒道:“這種事,充不得好漢喲!”“我操他娘!”那漢子一蹦老高。
不管鄉下人怎麼罵,柳鎮居民的飲食、住宿、穿戴,還是越來越講究了。他們的日子愜意著呢。一到晚間,便尋各種消遣。美中不足的是,街上可供消遣的事並不多。鄉裏倒有個電影隊,但得下鄉。各村爭著請。鎮上一月才能輪一次。
街上人精力無處發泄,於是各種事就出來了。
一是打架鬥毆。街上人自己也打。主要是尋鄉下人打。並不一定要為什麼。鄉下人來趕集,幾個愣小子迎上去:“你剛才為啥罵人?”鄉下人愕然:“我,我沒罵人哇!”“嘭!”一拳打過去,“罵了還不承認,欠規矩。揍!”幾個人呐喊一聲,將鄉下人暴打一頓,揚長而去。尋樂子。如果這事鬧到鄉政府,交民政助理老裴解決,問半天問不清楚。他便裁斷:“罵人不對,打人也不對,先罵先不對,後打後不對。你們都不對!”不了了之。鄉下人白挨一頓。由是,鄉下人和鎮上人的對立也就愈重。
二是追男逐女。一到晚間,便會有許多黑影出街走巷,向鎮外的野地裏、柳林裏鑽。那成雙捉對的男女,並不一定是談戀愛的青年。其間也有些是少婦,男人也多是已婚的男人。鄉下人感歎,柳鎮是個汙水坑,鄉下好女子嫁到柳鎮,不上三五年,也學得瘋瘋癲癲,浪裏浪氣。雙方一個眼神勾上了,低語一陣約個地點,晚上便去赴約。一到柳林碰上,便摟抱一起,嗚咂有聲,五分鍾完事,提上褲子就往回轉。男人喘籲籲拉住:“忙什麼?再呆一會兒。”女人打掉他的手:“孩子在家哭呢!”男人又追上來:“下次什麼時候?”“沒準!”“明兒這時候,我還在這裏等你?”“想得好!”風急馬快地上了。這時候,男人就得想一想,天明該買點什麼東西送她。要不,就得另打主意。然後倦倦地也走了。一場好戲,開場快,散場也快。
倒是那些真正談戀愛的姑娘小夥子沉得住氣。磕牙磨嘴,纏綿綢繆,說不盡的廢話。已經半夜了,鎮外的柳林裏冷不丁冒出一串清脆的笑聲,如夜鶯。又戛然而止。大約驀然驚覺,把嘴又捂上了。談戀愛就這樣。但日子久了,也不免做些荒唐事。柳鎮的姑娘未婚先孕的,每年都有幾個。一開始,街上人也說醜,也議論;那姑娘也哭,那小夥子也慌。此類事多了,也就習以為常:“現在的年輕人,不算個事!”仿佛,他們年輕時都極正經,而現在又特別通達、寬容。出了事的姑娘也不再哭,隻在暗中找到種禍的小夥子:“都是你!咋辦呀?”小夥子很幹脆:“是我就好。去醫院!”一把掏出二百塊,“給!不夠再拿。”第二天,姑娘就搭車去了縣醫院。別人問起,家裏人說:“去她二姨家啦!”過幾天回來,苗條如初。再保養一些時日,竟越發水靈。也怪。原本瘦弱的姑娘,經曆這麼一回,倒會豐滿起來,平添許多柔媚。據說,女子之動人,不在色,而在媚。元稹有句:“華奴歌淅淅,媚子舞卿卿。”斯言是也!
可見世上事,得失最難說。
街上還有一種消遣,就是賭博。摸十四張、推骨牌。這些禁絕了多年的玩意兒,近幾年又興盛起來。柳鎮有賭場十來處,以賣瓜子的江老太家的場子最大。江老太孤身一人,院子大且深,再好不過。參加賭博的不僅有老頭、老太,還有年輕人。鄉政府抓了幾次,沒用。也就不抓了。好在輸贏不大,主要為娛樂。據說,現在連鄉政府也有一副骨牌,由民政助理老裴保管著。鄉幹部開完會,或下鄉回來,就喊:“老裴!拿玩意兒來!”“來嘍——!”老裴就顛兒顛兒地捧來了。幾個人一坐,關上門推幾圈。也贏錢。隻是贏了錢不許裝腰包,合起來買酒。張羅買酒買菜的事,也多由老裴幹。他是個熱心腸。有時錢不夠,他自己還添一點。老婆罵他,高腔大嗓門。他便“噓”一聲:“罵隻管罵,高聲怎的?”一指鄉政府圍牆,“外頭人聽見了,什麼影響!”
但賭博場麵畢竟小,沒有多少人能參加。而且這事犯法,隻能偷偷摸摸幹。群眾怕幹部發覺,幹部怕群眾知道,心裏總不暢快。說來數去,柳鎮最大最堂皇的娛樂場麵,要數黃毛獸的說書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