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狼和狐的後代(3 / 3)

丁字街口,一棵巨柳遮天。樹身稍歪,粗有四圍。幹如虯龍。枝如籮篩。樹葉稠得撒土不漏。無論怎樣暴熱的天,人坐在下麵仍涼森森的。

這棵巨柳就是柳鎮的柳祖宗。

一百二十多年來,它由一根打狗的柳棍長成參天巨柳,雖曆經滄桑,卻依然保持著旺盛的生機。每年都發出許多新枝。人們每年都采下一些來,往各處分栽。柳鎮所有的柳樹,柳林,都是這棵老柳的子子孫孫。

柳祖宗底下,有一家茶館,也是柳鎮資格最老的茶館。五十年代,由一個勞改釋放分子創辦。創辦人就是柳祖宗的栽植者——柳鎮第一個拓荒者的後代。此人名叫黑虎,解放前是蘇、魯、豫、皖四省交界處有名的大土匪。打家劫舍,殺人放火。解放初被抓獲,判了八年徒刑。黑虎感激政府不殺之恩,在勞改隊積極改造,立功減刑,提前釋放。他回到柳鎮,就創辦了這裏第一家茶館,方便四方過路人。這實在是一件功德事。之後,街上又有幾家開辦茶館。從此,柳鎮居民才漸漸養成到茶館衝茶的習慣。

後來,黑虎夫婦相繼去世,茶館就由兒子二錘和媳婦放妮經管。如今,二錘夫妻也都是四十開外的人了。兩口子繼承爹的遺願,開茶館仍以方便鄉鄰為宗旨。過往行人,有錢買茶喝,沒錢白喝茶。丟下碗,抹抹嘴,盡管趕路去。二錘老實巴交,牢記著爹臨死前的話:“爹罪孽重。過去,我攪得……四省交界地……鬼神不安。開這茶館……是為贖罪,方便……四方父老。爹罪大……贖不完了……你接著贖……”二錘就記住了。

倒是他妻子放妮不以為然。她可不像二錘,有什麼罪孽感。放妮甚至不承認公公有罪:“還不是逼的!殺了那麼多人,有幾個好人?”賣茶收錢,天經地義。當然,放妮畢竟善良,真有過路人忘記帶錢,茶水也盡你喝個夠。

老柳樹底下,是街上最熱鬧的去處。黃毛獸借用茶館門前說書,最相宜不過。兩家搭檔已有數年,相處甚洽。放妮尤其樂意,也好借此多賣幾個茶錢。黃毛獸白天說書,聽眾多是趕閑集的鄉下人。晚上說書,聽眾便清一色是鎮上人了。一到晚間,男女老少提個小板凳,從四麵八方圍攏來,聽黃毛獸說書。什麼《三俠劍》、《大五義》、《小五義》,什麼《大紅袍》、《施公案》、《包公案》。

黃毛獸一肚子戲,隻是有個怪脾氣。高興了,能連說一個月;不高興了,十天半月不開書場。特別說到緊要處,他突然停書,不說啦!看把人急得吧。三番五次派人去請。來不來,還要看他樂意不樂意。他架子大。他知道街上人離不了他。黃毛獸隻要開書,見天收入二三十塊。他不在乎錢。順著他,什麼都好說。“老黃,你大侄子生病,錢……”他伸手從懷裏掏出一把:“拿去花!”數也不數。你隻要經常用一種感激、佩服的目光看著他就行了。

黃毛獸四十多歲。身高二米開外。兩肩寬而背稍駝。叼著煙,眯眼看人,一臉不屑。猛睜眼,眉插鬢角,虎虎生威。隻是頭發疏而黃,軟軟地披垂額前,天真如黃口小兒。這是個一眼看不透的人。街上人都懼他三分。他身後常跟一條赤褐色豺狗,個頭不大,卻極為凶猛。從不搖尾,也不看人。隻陰陰地走。街上的狗成群,尾住它吠。那豺狗也不慌,依舊陰陰地走。突然轉身,閃電般攻擊,一嘴咬住一條狗的喉嚨,血汩汩淌。所有的狗都嚇得跳開,圍住它狂吠。它也不動,死死咬住那條狗,任它掙紮。那狗死了。它丟下走開。這條豺狗是主人的驕傲。

黃毛獸有著複雜的經曆。他沒有父母兄弟,曾隻身一人在外飄泊多年。前幾年回家,帶來一個小媳婦,當時隻有十六七歲,現在也僅二十歲出頭。人長得水蔥似的,可惜是個啞巴。尋常,黃毛獸把她鎖在家,像養那隻畫眉似的養著,什麼活也不讓幹。嬌。他不說書時,就一閂大門,摟著啞巴睡覺,大白天也脫得赤條條的。再不,就逗那隻畫眉。豺狗、畫眉都是回柳鎮時帶來的。街上養畫眉的有三十幾家,誰的畫眉也比不上他的畫眉叫得動人。那聲音特別的淒婉,蕩人心魄,催人淚下,總像在訴說什麼。啞巴一聽就淚漣漣的,像是勾動了什麼心思。街上人懷疑,黃毛獸對那隻畫眉做過什麼手腳。不然,好端端一隻鳥兒,何以會如此叫法呢?

啞巴,畫眉,是黃毛獸的兩件寶。一個春天,他都呆在家沒有說書了。他愛煞那兩個物件。他老想守著。

可是這幾天,黃毛獸忽然來了勁頭,夜場連著日場,天天說書。白天說《三俠劍》,給鄉下人聽;夜晚說一部奇書《金瓶梅》,給街上人聽。《金瓶梅》解放後沒有出版過,或許民間少有收藏。但肯定極為稀珍。也不知他從哪裏得到的,從未見他露過。黃毛獸猛一講要說《金瓶梅》,鎮上人皆不知為何物,也就不經意。倒是賣瓜子的江老太透出一句口風:“這書,天下第一淫書。我十二歲便看過的。”江老太此言一出,石破天驚。街上人全轟動了。黃毛獸錦上添花:“這部書算我白說,分文不取!”有人打趣:“老黃,你的錢花不完了吧?”黃毛獸一笑:“什麼話!素承街坊捧場,我老黃送幾場戲算什麼!”

其實,街上人明白,他在和開書鋪子的表弟——那個叫地龍的黑小子摽勁!他們剛打完一場地皮官司,黃毛獸居然敗訴!官司了,事不了。街上人也憤然:“羊群裏跑進個驢,那黑小子算什麼東西?一個鄉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