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手下人一見和尚厲害,拔腿就跑。看的人也一下炸了群。
林楠子看師父打得痛快,由不得上來一股淘氣勁,伸手一扁擔,又敲斷了格林另一條腿。格林一聲慘叫,在地上打了個滾,昔日威風全沒有了。楠子正要再打,淨空一把攔住說道:“英雄不打倒地漢,給他留條命吧。”
這一陣,那父女倆早驚得呆了,還在一旁發愣,不知亂子會闖多大。淨空一揮手叫道:“還不快出城逃走?這裏一切有我!”
父女二人來不及道謝,收拾棍棒趕緊闖出城去。淨空看他們出了城,才手指正在地上呻吟的格林說道:“冤有頭,債有主,我和尚名叫淨空,這個是我徒弟林楠子,全是中原人。有本事你找俺師徒算賬,不許你禍害蘇州的百姓!”說罷揚長而去。
格林躺在地上,把淨空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自來中國,哪吃過這個虧!無奈力不從心,眼睜睜地看著他師徒闖出城去,不由暴叫一聲:“淨空——林楠子!”一下子氣得昏死過去。
後來,淨空師徒從蘇南回到軍中,向賴文光談及蘇州痛打格林一事,賴文光連說打得痛快,還說林楠子一扁擔打得乖巧,真是小孩子氣!說罷,和淨空和尚一起大笑起來。
自此,賴文光更加喜歡林楠子,後經淨空撮合,他又收林楠子做了義子,其間更多了一層情分。
之後不久,太平軍失敗,賴文光又被推為撚軍首領。淨空師徒也緊緊相隨,立下許多軍功。
同治三年秋,賴文光為避免孤軍作戰,把撚軍分為東西兩路,成為犄角之勢,自統東路,攻入山東。翌年夏末,不幸在山東登萊一帶被圍。李鴻章催動數倍於撚軍的兵力,在英法戰艦的直接幫助下,對撚軍發動了一場圍殺戰。東撚苦戰得脫,主力損失過半。賴文光率領殘部南人江蘇,不想又在揚州被圍,數萬東撚將士眼看身處絕境,隻好固守待援。
目下,淨空和尚和徒弟林楠子奉命於危難之際,深感重托千鈞,不敢稍有鬆懈。但兩人苦於不知西撚確切行蹤,隻好一路打聽,星夜馳奔。沿途之上,但見黃茅白骨,赤地千裏。昔日的肥田沃土,而今一望平蕪;連阡累陌,荊榛塞路。有時馳行晝夜,不見人煙,偶遇三五難民,也是露處僵餓,旦夕待斃。此情此景,令人目不忍睹。
淨空和尚心如墜鉛,一路默然。林楠子畢竟年少,常常忍不住感情外露,有時見婦孺老人掙紮在路旁,不由想起父母兄弟餓死的慘景,竟至涕淚雙流,心中暗發誓言:終有一天要殺盡官兵,逐出洋人,救民於水火,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
可是不料想,兩人輾轉月餘尋至直隸,見到西撚首領張宗禹時,卻見中軍大帳裏供著賴文光的靈位!原來,他師徒二人突圍不久,揚州就被打破,東撚餘部血戰一場後,已全軍敗沒,賴文光被俘遇害。張宗禹派的暗探得信後,已在數日前報來噩耗。二人聞訊大慟。林楠子跪倒靈前,放聲大哭!周圍撚軍將士無不垂淚。當下,林楠子在亡靈之前行過義子大禮,又拭淚明誌:決以畢生之力,完成義父未竟之業,如有違背,天地不容!
那天晚上,撚軍營內靜若無人,將士們都已安息,外麵偶爾傳來一兩下軍中報更的梆子聲,使這早春之夜平添了幾分寂寥。
在中軍大帳側旁的一座小帳裏,師徒二人守一盞孤燈,默默無言,各自想著心事。林楠子仍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一陣夜風襲來,燭光飄搖,寒氣襲人。淨空和尚憐愛地脫下一件灰服,給他披上,久久凝視著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徒兒,像有滿腹心事,卻又不知如何啟口。
這時淨空和尚已暗自打定主意,要從此離開撚軍。六七年來,他們師徒隨義軍東殺西戰,淨空親眼看到,無數將士其心莫不赤誠,其戰莫不英勇,令人沮喪的卻是年複一年,戰局維艱。如今東撚敗沒,西撚更成孤軍,義軍最終失敗已成定局,隻是時間問題了。這一點他已看透。眼見殺盡不平遙遙無期,天下太平徒成夢境,當初從軍的一腔宏願盡付東流,淨空和尚傷透了心。早在路上,他就已萌動此念,眼下義軍殘局更促使他決意再脫紅塵,永不涉人間是非。
可是,徒兒楠子怎麼安置呢?如果硬要他同走,他也許會同意。但一來卻讓他違背了在義父賴文光靈前發的誓言,二來他也還太年輕,如讓他隨自己隱遁世外,也許就讓他空負了一生,埋沒了一個人才。這孩子從小誌大才高,幾年來又經過軍中真殺實砍的磨煉,不僅武藝漸近爐火純青,而且心胸大開,眼下正是少年有為之時,人各有誌,豈可相強?唉——罷了,罷了。
淨空和尚想到此,叫了一聲:“楠子!”隻這一聲,充溢著難割難舍之情,連聲調都變了。
林楠子正在低頭沉思,猛聽師父叫,忙抬頭一看,師父眼裏正閃著淚花,不禁詫然,忙問道:“師父,你這是怎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