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臘月二十八日的人間(2 / 2)

出院手續根本不是我想像得那麼順利:夥食費與醫療費是分頭交付的,不過討厭的是計算夥食費的人在醫院一閃,就不見了。我找了很久,才在一個爐子旁邊找見他。至於收繳醫療費的人,他的偉大在於他把自己的身體帶來了,但他卻忘了帶來抽屜的鑰匙。好在我是預約了要在今天結賬的,於是他就回到三華裏之外的鎮上,取了一次鑰匙。時間就這樣耽誤了,它比我估計的超過了兩個小時。從一個窗口我幾次窺視司機,我看見他站在泥濘的牆根一帶,頻頻翹望。我十分愧疚,我但願他不要發火,不要惱怒,我想,如果他提出再加一些錢,那麼我會同意的。終於我把三妹從一群目光茫然的患者之中帶走了,之後,我給了她一些錢,讓她洗澡,剪發,趕快回家。

上了出租車,我什麼話也沒有說,司機也不好說什麼話。然而我能感到,司機和我都有一點壓抑,都在想什麼問題。當然,到底司機是不是在想問題我並不知道,甚至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想。我隻朦朧地感到大地的建築越來越擠,樹木和天空越來越少。我感到我向喧鬧而混亂的都市靠近著。

我忽然說:“我的負擔太重了,太重了!我害怕哪天自己會垮掉!有的時候,我甚至想逃避而去,然而究竟逃避到什麼地方呢?可以逃避到天涯海角,荒山僻壤,問題是我怎麼能逃避出自己的心呢!三妹的症狀得到了控製,然而這是不是根除?如果複發,那麼這將仍是我的事情。慶幸她好了,不過她成家依然要我管。我父親我母親都老了,而且我父親有病,他退休之後領取的錢僅僅夠撫養他和我母親,而且,我有自己的家,有這個家的一攤事情!”

我簡直像作了一場獨白似的,它使我變得輕鬆了一點。我唯一的聽眾是司機,是一個優秀的聽眾。他完全沉浸在我的情緒之中了,這些,我可以看見,可以感覺。司機忽然說:“我和你的境遇很相似。我哥哥與你三妹是一樣的。我哥哥已經有一個八歲的孩子,孩子的費用基本是我給的。由於我經常給他孩子錢,嫂子竟不思上進,這樣,我妻子就不願意了。我哥哥現在到玉門打工去了,那裏有一個親戚開辦的企業。沒有人讓他去,擋不住他,但他去了卻讓人牽掛。馬上就是春節了,大約他不回來了吧!我母親已經逝世,按我的考慮,父親就由我贍養,這是擺脫不了的。但父親卻一直想找老伴,遺憾找一個不行,再找一個還不行,那些所謂的老伴多數是謀他錢的。這有什麼辦法呢?”

確實是這樣,誰都希望有一個好的狀態,可事情卻常常以它固有的規律運作,它甚至要破壞人最平常最善良的願望,它睜著眼睛把人推進憂患之中。我相信,我和司機的憂患,都是難以向外人道的。我們當然都是各自的外人,不過我們互相吐露了各自的憂患。這使我們得到了安慰,並使傷感帶上了一層暖色。

出租車鑽進西安南門就停下了,計價器明確地顯示著九十六元。我矛盾重重,既想按我和他磋商的數目給他,而又想按實際的數目給他,他則一副由我決定的樣子。這使我有一點為難。當然,我很清楚,我耽誤的時間,遠遠超過了我的估計。

我說:“非常抱歉!我感到我虧了你!”

他說:“大家都不容易,能過去就過去了!”

這時候,過來了一個婦女要乘車,我便向他道別。我悵然地站在路邊,看他改變方向,駛進一條小巷。我久久地注視著他,直到那團紅色完全消失了,才放下我的手。我慢慢邁開步子,融入匆匆的行人之中。

right選自1998年1月太白文藝出版社《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