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固然有兵馬俑,中國的統一固然是在秦始皇手下實現的,但他統一中國的動機,實際上卻完全是由霸權主義的心理出發。從結果考察,他根本沒有考慮人民的安居樂業。他所統一的中國,隻是一個擴大的供他耀武揚威的領域而已。統一之前,天下混戰,中國人苦不聊生。統一之後,中國人依然是苦不聊生,甚至多災多難。秦始皇統一的中國,顯然對中國人是沒有什麼意義的,中國人並未從統一的中國獲得利益,中國人甚至連平靜生活的願望也不能實現。
悲慘的是,秦始皇消滅了列國之後,便把懷疑和凶惡的眼睛對準了中國人。他迅速收繳流散在民間的兵器,把它們化之為銅,塑之為像。他製定的法律,也完全是局限中國人的,這使中國人隻能在狹窄的條條框框裏活動,稍微越線,便要惹禍。在秦始皇的天下,中國人有的主要是繁重的徭役,苛刻的政治。他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甚至偶語妄言也會違法。
秦始皇焚書坑儒的舉措,是對人的深刻輕蔑,對人的言論自由的殘忍剝奪,對人的精華和良知的徹底否定。其反動不亞於以毒投泉,以刀除根,以火毀林,是愚昧人的可恥行徑。在人的眼睛裏,動物是可以奴役的,在秦始皇的眼睛裏,人就是他的動物。人淩駕於動物之上,顯然是違背上帝旨意的,而秦始皇把人當作動物,則是喪心病狂了,且隻能遭到上帝的竊笑和憤怒。秦始皇逝世之後,陳勝說了一句話,充分展示了秦始皇時代的黑暗,陳勝說:“天下苦秦久矣!”
我曾經多次參觀兵馬俑,並有幸撫摸它們的臂膀和脊背,然而我沒有一次讚頌之,我始終沒有這樣的激動。在我看起來,兵馬俑不是自由自覺創造的產物。它們隻是秦始皇陵墓一批陰沉的陪葬品,是缺乏美感的。如果燒鑄者能將自己的熱情灌注於陶俑,那麼它們大約會生動一點。可惜燒鑄者多半是受到逼迫的,他們隻是依勞動的本能從事自己的工作,而且這工作充滿危險,他們幹得膽戰心驚。固然,有的兵俑顯得喜悅,有的兵俑顯得和善,甚至有的騎兵俑牽著韁繩,昂然而立,有的立射俑左腿微弓,右腿稍繃,穩定著軀體,有的跪射俑腳尖點地,挺胸抬頭,望著前方。特別是那個站立的將軍俑,盡管顯出一些氣派,不過我仍感到他有一種尊嚴中的膽怯,抑製中的得意。固然那些兵馬俑在努力展示秦始皇將士的風采,然而很是遺憾,它們依然顯得拘謹和木訥,甚至有一點古怪和邪惡。
那些將士都是拿著兵器的。那些金鉤與銅戈,那些戟和鈹,在地下埋藏了兩千年之久,竟都沒有生鏽。那把長長的青銅劍一直壓在一堆倒伏的兵馬俑之下,它當然是被壓彎了,然而搬走這些兵馬俑,它竟一下反彈過來,恢複其直。
我相信,秦軍的兵器是精良的兵器。問題是,那些將士拿著兵器的樣子,總給我一種瘋狂的感覺,變態的感覺,人的異化的感覺,餓獸尋覓獵物而準備捕食的感覺。望著它們,我會想起秦軍活埋四十萬趙軍的情景。我想像著秦軍把俘虜推到深坑,把土填在俘虜的身上,那土蓋了腳,蓋了腿,土漸漸壅到了俘虜的腰和胸。我想像四十萬俘虜翻著白眼,吐著青舌,做最後的掙紮,直至窒息,真是不寒而栗。我得提醒自己,秦始皇已經腐朽,秦軍已經灰飛煙滅,我看到的坑裏的將士不是活的,它們隻是一些出土的陶類兵馬俑而已,它們不會舉著兵器衝到坑外。
天生之物,賦其形,貫以氣,水土山石,禽獸草木,無不有氣。然而物不同則形差異,形差異則氣不同。由斯我感到,海有浩蕩之氣,原有靜穆之氣,深溝有陰氣,洞穴有黴氣,雁有高潔之氣,龜有神秘之氣,春花有騷氣,老林有衰氣。人為萬物之靈,憑其智,遊萬物之間而吸萬物之氣,賢惠者,氣以清主,惡劣者,氣以濁主。人工之物,必帶人氣,那麼兵馬俑是什麼氣呢?
兵馬俑以秦始皇的將士及所騎之馬作模範,捏造以泥,燒烤以火,為秦始皇陵墓的陪葬品。非常明顯,我感到的兵馬俑之氣,是混合著一種秦始皇時代的特殊之氣,這就是殺氣與腥氣,還有其死氣!
right選自1998年1月太白文藝出版社《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