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女如晤:俟閱信之際,料想南唐已覆,而汝已成年矣。
聞南唐有絕世寶庫,繪帛圖以藏之。中宗私授從嘉,從嘉裂帛為二,其一貽吾。從嘉積弱乏絕斷雄才,左右皆阿諛之輩,辭廟之期無非二十年內。而無良臣可托,必寄複國之厚望於萱女而贈另一帛圖。兩帛合一,則絕世寶庫、舉國巨資,盡歸萱女矣。
天下風雲,波起濤湧。朝代更替,浪去複卷。憶昔烈士美人、青史節名,猶如水月鏡花,無非虛幻。從嘉負我情意於先,貽喪女淒痛於後,則夫婦之義如匹斷裂,亦同歸於黃土泉壤也,快哉!
萱女有陶朱之資財,攜呂商之聲勢,未必複李氏之榮光,建他人之廟廓!逐鹿中原、重整山河?擬或嘯傲林泉、五湖泛舟?何去何從,聽任汝之。
阿萱心中重重一震,雙手顫抖,幾乎捧不住這輕薄的絹帛。
藏寶秘圖!果然有藏寶秘圖!
可是此時這顛倒眾生的巨大財富,卻遠遠比不上另一個問題來得令人幾乎窒息:未必複李氏之榮光,建他人之廟廓!原來,南唐即使複國,也是他人的宗廟社稷,而不是自家的啊!那自己是誰?是誰?
人不知死後向何而去,但至少知道來這世上是誰人帶來。唯有她阿萱,是誰做了她的父母,將她從虛無中喚了出來?不是李煜,不是謝蕙娘,是誰?是誰?
如果說自己不是李煜的親生女兒,可為何會跟瑤環那樣相像?跟李煜那樣相像?相像到第一眼見到她,他便認出是自己遺棄民間的女兒?
嗬,是母親在騙自己麼?她那麼恨李煜,她既然聰明到猜出李煜會將藏寶圖交給阿萱,當然要設法騙得阿萱相信:自己不是李煜的女兒!母親不是在箋上說得很清楚麼?“從嘉負我情意於先,貽喪女淒痛於後,則夫婦之義如匹斷裂,亦同歸於黃土泉壤也,快哉!”
南唐被宋所滅,一方麵固然宋人勢大,但一方麵也是李煜自己太過輕敵。阿萱也聽人說過,李煜自恃有長江天險,根本不在意加強城防。可是樊若水入宋獻計,在江上秘密搭建浮橋,宋人這才長驅直入。
樊若水,她依稀還是記得這個人的,當年的金陵城外,何仲所見的那個人,不就是樊若水麼?那時他便搭上了宋人,若早知如此,當初她一定會設法將他殺了!
可是也不怪樊若水,他這樣有才幹的人,在南唐卻一直鬱鬱不得誌,說到底,還是李煜……這詞章華豔緋測,然而卻柔弱寡斷的君主不懂用他!李煜,終究不是一個好的君主啊!
那麼,讓他和他的南唐都一起覆亡麼?她不是他的女兒,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南唐人。即便是的,那又怎樣?母親說得好“天下風雲,波起濤湧。朝代更替,浪去複卷。憶昔烈士美人、青史節名,猶如水月鏡花,無非虛幻。”林家都是忠臣,落的是什麼下場?樊若水投靠宋人,聽說倒做了大官。
她不是有野心的女子,如果是當年那才絕驚豔的母親得到這筆財富,或許會“逐鹿中原、重整山河”,而她……
不!不能再想了!
她一定是李煜的女兒!不然他不會那麼疼愛她,哪怕他懦弱無用,但他看她的眼光中充滿疼愛,那是從小沒享受到的父親專有的疼愛啊!還有金陵城外的相別,他那樣不顧一切的、在敵軍環伺之下向她說出了那個寶藏的秘密,他是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啊!她何忍相棄!
阿萱渾身哆嗦,熱一陣,又冷一陣。她邁步向內室走去,隻覺得腳下一步一步,輕而軟,踩的都是棉花。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
這是母親當初與李煜最愛的詩句,最心愛的女兒也因此被命名為采芙。盛澤鄉裏,病重垂危的母親,在神誌昏亂中口口聲聲叫出采芙的名字。自己以為她是想看芙蓉,為著要討得她的喜歡,寧可潛入張府竊取那一盆優曇缽花。
後來宮中認父,才知道采芙是母親唯一女兒的名字。心中也曾疑惑:既然早有采芙之名,為何母親從來不曾這樣稱呼,倒是另取了一個萱字,作為自己的名字?以為是母親不願想起過往,以為這是母親表示與李煜的決裂……其實,不過是因為,這個叫做萱的女孩,根本不是謝蕙娘的親生骨肉!
在歸州龍舟賽上,與屈虎的初次相見。他神情異常,似有隱憂。當時不曾在意,此時卻清清楚楚地想了起來:那時他早知一切,隻是不便說出。一定要等到她攜骨返回昭君村,他取出母親的遺信,才能真相大白。
不知不覺之中,阿萱驀然發現自己正站在內室之中。
內室不大,僅有一石床,上麵鋪著綢麵被褥。地麵雖然潔淨,但綢被衣物上都蒙有一層厚厚灰塵,與外室桌椅的幹淨不同。想來屈虎十多年來雖然收拾石室,終究對謝蕙娘頗為尊重敬畏,恪守古禮,從不敢動她臥寢處這樣的女子私密之地。
床邊靠牆那麵,整整齊齊地碼有一疊衣物。阿萱走上前去,才發現皆是嬰孩所穿,件件小巧,有的竟隻比巴掌大些,宛若玩偶衣飾一般,可愛煞人。
她取在手中,拍去衣上灰塵,細細觀看,眼淚不由得又湧了出來:這些衣衫皆為綢緞,顏色鮮豔素淡不一,顯然是謝蕙娘自己的舊衣所改。一針一線,綿密無比,沒有一針歪斜走樣,繡花也精致細微,那一顆慈母之心,當真盡數縫入了這些小小的衣衫之中。
偶然一瞥,有物映入眼簾之中,忍不住怔了:原先衣物遮擋後的石壁之上,露出幾行釵尖劃出的白色痕跡來,字跡錯亂,筆劃纖細,幾不可辨:“天亡我耶?奪我愛女!”“痛不欲生,挫骨以報!”謝蕙娘突遭大變,悲痛怨憤之心,躍然其上。
跟著連寫數個“金陵”“金陵”,著筆尤狠,最後一個“陵”字的一抐,竟是絕然飄飛而起,想必當時心中對那金陵宮中之人憤恨之極,深入骨髓。再往下看,卻有一句“有女貌似李氏,慰哉。”
貌似李氏?貌似李氏!
阿萱手腕一顫,手上衣物散落床上,片刻之間,心念電轉,已完全明了謝蕙娘當年的用意:
“李煜當年始亂終棄,致使母親的親生女兒死於火中。起先她痛絕之下,也未必沒有尋常婦人尋死覓活的念頭,甚至也想過前往南唐剌殺李煜。”
“她將我從江上救回來後,起先並不在意,定然是寄養在別處。直到後來她親生女兒喪命之後,偶然間看到了我。我的容貌,竟然天生就長得很象李煜。”
“所以她突然動了一個念頭,她一定要讓李煜生不如死。”
以她的遠見卓識,早看出李煜‘積弱乏絕斷雄才’,亡國隻在二十年內。或許母親原本是想讓我在亡國之際再去探望李煜,可是她不幸病逝,隻得提前讓我去找他。她已經料到:縱然我被認作公主,但必不為小周後所容,身份暖昧,故此也不能享受到別的公主的待遇,多半還是帶著義女的名頭、些許賞賜流落於江湖。南唐覆亡,天下都知我隻是他的所謂義女,宋人必不會放在心上。此時李煜周邊沒有穩妥的人相托,親人都要一同被解往汴京。情急之下,他隻得病急亂投醫,將藏寶圖的下落告知於我。
以母親的聰明智慧,當初將流珠安置在李煜身邊,除了可以及時通報訊息之外,隻怕另有所圖。她是期盼流珠留在宮中,在我前去認親時與我相見,再帶我將她的骨殖移回歸州。而屈虎已帶著她的書信等在了歸州。屈虎講明我的真實身份,而此時寶圖已得。若說以前我承擔著複興南唐不得已的使命,那麼此時在得知自己身上並沒有流著李家血脈的時候,也完全可以釋然。尋常人見了那樣富可敵國的財富,又知道自己與李家毫無瓜葛,還能不欣喜若狂?
仿佛看見那個盛澤村中端靜如蘭的女子,在這石室中埋筆如飛,寫下這一段驚心動魄的文字。
“俟閱信之際,料想南唐已覆,而汝已成年矣。”
養女、移居、認父、子衿、玉簫、歸鄉、石室、信帛……一環一環,令人身不由已,步步前行。原以為是造化弄人,卻不知隻是一個女子在十多年前便設下的圈套。阿萱的命運因此而改變,現在天下的命運也因此而改變!
複國麼?找到那筆藏寶,重建唐軍,再爭天下?打敗宋人,接回李煜?
“有陶朱之資財,攜呂商之聲勢,未必複李氏之榮光,建他人之廟廓!逐鹿中原、重整山河?擬或嘯傲林泉、五湖泛舟?”
這,便是她真正要向自己表達的意思?仿佛是母親那淡然而美麗的麵容,浮現於眼前的虛空之中:阿萱,你拿走這兩張帛圖吧,找到那舉世無雙的寶藏。你完全可以無視李煜對你的請求,安心地選擇以後自己所希望的人生。但想來無論你選擇哪一種,所複的都不是李氏的榮光,也不會重建南唐的宗廟。
這是她對南唐李氏的報複?還是潛藏於她心間十八年遺憾未達成的願望?以她那樣的女子,那樣的才情,若非一時為情所迷,原不該默默無聞、終老於盛澤鄉裏。
當她滿腔為妻為母的熱望,猶如蘭蕙的花瓣,黯然凋落在凜冽風中的時候,她也沒有就此沉淪和毀滅。而是運用了她無雙的智慧和心計,以一個相貌酷似的女嬰,牢牢把握了命運的車輪,終於使得那個男人複國的最後希望落空,讓他為自己當初的罪過付出了沉重的家族代價——家族藏寶,流於外人。宗廟社稷,永不再建。
她贏了麼?或許是贏了,但她也付出了自己沉重的代價:她也輸了自己的一生——或許也是蓋世傳奇,是將在江湖人口中噙香傳誦的一生。
突然,阿萱想到一件事來:“看母親留言,似乎說李煜隻給了她一半帛圖。但李煜跟我說的,卻是一半在寶蓮簫中,一半在謝家老宅。李煜當年送給母親的那一半,應該不會是寶蓮簫中的那一半罷?若母親早知簫中有圖,她又何必要自己千裏迢迢前往認父?或許十九年前,她自己便會將雙帛合一,也不必寄希望於自己了。”
想到這裏,背上一冷:“莫非,李煜是早將另一半給了母親,母親卻全不知情?他二人各懷心機,好生奇怪!母親在信中口口聲聲說留有一半給我,可屈虎隻字不提,看樣子也並不知情。這石室中也並無什麼帛圖。究竟母親的那一半帛圖,會藏在哪裏?隻怕該去問一聲屈叔才行。”
她心亂如麻,將手中帛書緩緩折起,珍重地藏於衣內。
震驚還是憂傷,至此都無關緊要。這無邊的暗沮幽恨,隻有當事之人方能體味。倒是自己,又當如何?
仿佛是第一次,阿萱開始正視自己女夷教主的身份:母親骨殖已經回到故裏,擇日便可安葬。而春十一娘仍然下落不明,女夷教何去何從?
宋人似乎已嗅出了寶藏的味道,林任道與天衡該怎樣逃出生天?自己又該如何擺脫張謙……張謙……阿萱收拾情懷,極輕極輕地歎了口氣。
等到她自石室中出去的時候,臉上已帶有幾分不屬於這個年紀所有的肅穆之情。
天光大白,那間堆放草藥的小屋,早已化為焦灰,與原來的廢墟連成一體,破牆亂瓦,蔚為壯觀。宋人們已離去,連戚氏兄弟的屍骨都消失得幹幹淨淨。看來他們在未獲得確切證據之前,尚不願將事態擴大,引起長青門與官府的火拚。
在火後殘骸中,阿萱看到了半塊燒焦的門板,絲縷沿延開去的裂紋仿佛仍在提醒阿萱:這位大力神王的非凡功力。在他的背後,是宋人層出不窮的高手。費陽武、陳軻、方還光、韓逢……
屈虎自一堆焦土後迎了上來,坦然一禮,並不作聲。阿萱歎了口氣,說道:“屈叔,母親骨殖,已歸桑梓。煩請屈叔安排下葬,並入謝氏墳塋罷。”
屈虎無聲點了點頭。
阿萱想了一想,又道:“母親可有什麼遺物,如圖紙之類的東西,要請屈叔你代為轉交於我麼?”
屈虎驚訝地看她一眼,搖頭道:“小姐當時隻交待了屬下幾句話,第二天就不見了。莫非小姐信中說了有什麼東西要留給姑娘麼?”
阿萱淡淡道:“沒有什麼。我隻是想問問,可否有她生前的遺物。”
屈虎又道:“今日便為良辰,宜下葬。姑娘若沒有什麼異議,不如屬下這就去安排下葬事宜。隻是依屬下想,雖說小姐也是咱們長青門的前門主,按理說要風光大葬。但時值非常之秋,況且宋人在此,姑娘你也不宜太過張揚,咱們悄悄葬了小姐便是。長青門人那邊……”
阿萱點頭道:“長青門人,我便不用見了。葬了母親,我另有要事辦理。”心中忖道:“春姐姐一去杳如黃鶴,但看宋人當初禮待她的情景,料想在汴京也不會受到太大折磨,最多不過軟禁罷了。然而身陷敵境,終究令人揪心。昭君村地處偏僻,阿保疆二人便是有什麼線索,隻怕也不方便傳個訊息,我還是要及早趕往汴京才是。”
二人商議已定,阿萱隨口問道:“聽說林少將軍帶走了李煜第八子天衡,我已見著了少將軍,那天衡是否也在此處?”
屈虎皺眉道:“那日畹蘭去山中采藥,在道邊遇見了昏迷不醒的少將軍,便將他救了回來。至於八皇子麼,確不曾見。”
阿萱心中疑雲又起,忖道:“屈叔如此肯定,莫非林任道他騙了我?不對,當初林任道說是屈畹蘭將天衡藏了起來,難道屈叔竟不知情?”
她看了一眼四周,不見其他人影,又問道:“秦真去了哪裏?令愛也已經回去了麼?”
屈虎長歎一聲,道:“秦真奸猾無比,隻是畹蘭年輕……姑娘與秦真交情非淺,可否勸解一二?”
忽聽一人笑道:“秦某得屈門主一譽,當真是榮比華袞。”
但見秦真負手於後,飄飄然立於不遠處的樹下。這短短時間,他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件幹淨衣裳,又重束了頭發。這昭君村裏又有何等華服?不過是布衣麻衫而已,但穿在他的身上,卻是自有一種風流態度。他向著屈虎攤了攤手,道:“令愛方才打了我一巴掌,已經自顧自地走啦!屈門主也不用擔心。”
阿萱看他左臉頰處,果然隱約有幾道紅痕,不覺暗自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