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萱想道:“可是屈虎話語之中,為何卻不盡不實?若他所言有詐,為何又會有母親的親筆信箋托付於他?莫非李煜當初打探的情況不準?”又想道:“天衡又在哪裏?屈畹蘭倒似知情,為何屈虎卻似並不知曉?”
秦真突然道:“你母親的遺骨今日入土?”
阿萱抬頭望去,但見朝霞爛漫,將天邊染得紅黃一片,光芒奪目。心中沒來由地微微一酸,道:“不錯。”
忽然山道邊走來一個年輕弟子,服色正是長青門人的模樣,他略一猶疑,便在數步之外站定,向著阿萱行禮道:“弟子屈魏,奉屈門主之命,請姑娘前去後山的梨花澗,安放謝門主靈骨。”
阿萱見那屈魏有幾分眼熟,不知是否曾在端午見過的眾人之一,道:“梨花澗?那是一處好地方麼?”
屈魏一指西邊山巒處,年輕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答道:“那裏兩山夾澗,地險勢危,風水麼,”頓了一頓:“是極好的。”
風水極好,那,是什麼不好?
秦真眉頭一動,卻見那屈魏轉過臉去,淡淡道:“屬下聽聞許多謝門主當年的事跡,端午在江上見著姑娘,宛若是傳說中的謝門主一般。”
低低一揖,屈魏已悄然退了下去,唯有話語隨風飄來:“梨花澗,原名泥滑澗。地麵爛泥如醬,裹足深陷,姑娘一定得當心啊。”
他淡褐色的身影隱沒於山道間,秦真突然冷冷一笑,道:“阿萱,這梨花澗……”
阿萱的衣袖在風中飄舞,她點了點頭,道:“我知道,是泥滑澗。”
梨花澗裏不見梨花,倒當真長了許多青綠的梨樹。也沒有什麼澗水,竟是一條旱澗。天氣幹燥,地麵泥塊結板,難以想象下雨時爛泥塗的樣子。四麵山崖緊仄,兼之樹木蔽陰,光線甚是幽暗,連鳥雀的鳴叫也沒一聲。
屈虎等人均已先到,遠遠地立在澗中一塊空地前。有兩三個仿佛都是門中弟子,那屈魏也在其中,一色的粗布褐衣,腰間係著麻繩,充作帶孝。流珠捧著盛有謝蕙娘骨殖的木盒,淚流滿麵。阿萱腳下一頓,但終於喚道:“珠姨!”
流珠哭出聲來,隻叫了一聲:“姑娘!”便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屈虎迎了上來,眼睛還有些紅,不知是否剛剛哭過。他關心地看了看阿萱身後:“秦……秦公子呢?”
阿萱凝目前視,但見梨樹林中,已經挖出了一個長寬適宜的深坑,裏麵是一方紅木棺槨,旁邊地上放著塊青邊黑底的石碑。有幾個山民模樣的人站在旁邊閑看,背上背著山裏常見的背簍,幾件沾滿了泥土的工具盛在裏麵。
她對著屈虎淡淡一笑,道:“秦真他走了。我打發他走得遠遠的,省得帶壞了你家的畹蘭。”環目四顧,隨口道:“畹蘭呢?”
屈虎的眼神中,突然微微一黯,歎了口氣,道:“這孩子……也當真是個不聽話的,不過說重了幾句,便使性子走了。”
屈畹蘭清亮而倔強的眼神,仿佛又浮現在眼前。阿萱長長地出了口氣,道:“畹蘭骨清神秀,如空穀幽蘭,今日的場麵不來,自然最好。”心中忖道:“張謙呢?他在哪裏?”
屈虎忙道:“畹蘭不過是鄉裏姑娘,當得起什麼空穀幽蘭?倒是小姐她……年幼時老門主為她取閨名為蕙,也是指望她如幽蘭蕙草一般……”
阿萱道:“屈叔對我母親幼年之事,也知曉得這樣詳細麼?”
當時亂世,女子禮教之防雖不甚嚴,但閨名仍是頗為重要,往往是在求婚納聘時方能得知。女夷教雖為江湖教派,但教中女子仍多為化名,春十一娘自不必說,如沉朱越桔之屬,也根本不是真實的名字。阿萱自幼散漫,不計較這些,隨便即能將自己姓名告知別人,然而如今畢竟也是經曆了些事情,漸漸明白世俗之禮。此時聽屈虎隨口道來母親閨名,忍不住便要問上一句。
屈虎一怔,臉色竟然有些暈意,咳了一聲,道:“屬下失禮了。”此時已有人在那墓坑前布下香果花燭之類,屈虎忙道:“姑娘,諸物已備,雖是有些簡陋,還望不要見怪。”
阿萱搖頭道:“開穴備祭之事何等煩複?天明時我向屈叔提起此事,如今日頭才剛升起,前後不過一兩個時辰,屈叔你便準備得如此周全,倒象是未卜先知一般,阿萱年青不知事,對你也隻有感激罷了。”
屈虎又是一怔,但見阿萱神色平靜,不禁有些訥訥無言。
倒是另一個灰須尖嘴的中年男人說道:“墓穴備齊,還要請姑娘過來捧靈入土,不能耽擱了。”
阿萱身形不動,淡淡道:“不,捧靈入土之事,還是煩請珠姨罷了。”
眾人愕然,捧靈入土,向來是盡人子女最後的孝。阿萱轉向流珠,輕聲道:“珠姨,你與我母親情同姐妹,同生同長,同患同難。就連母親去了盛澤十八年,難為你還記得當初的情義留在金陵。你一生中最好的華年,莫不是付給了我的母親。當初在盛澤下葬,是我親手送靈。如今改葬故裏,還是煩請珠姨你送我母親最後一程罷。”
流珠早已哭出聲來,拜伏於地,哭道:“姑娘所言極是,我原是該送小姐一程的!”
眾人不再多言,眼見著流珠跪於地上,俯身將那盛有謝蕙娘靈骨的木盒送入棺槨,終於忍不住拍蓋擊掌,放聲大哭。周圍早有人上去拉開了她,好言相慰,一邊眾匠人合上槨蓋,加釘長釘。
奪奪奪!錘釘之聲,一根一根,沉悶尖銳,仿佛都釘在了人的心上。而流珠哭聲,更是淒哀欲絕。
屈虎站在阿萱的身旁,見她雖淚流滿麵,但並無其他失態之舉。反倒是流珠哀慟不已,倒更象孝女賢孫一般,心中忍不住暗暗納罕,問道:“姑娘不去看小姐最後一眼麼?”
兩行淚水,自阿萱臉頰上緩緩流下,她並不擦試,歎道:“蓋槨攏墳罷,不做出墳頭來,我卻如何過去參拜呢?”
眾匠人悶不作聲,果然合攏墓土,砌石為墳。原來歸州風俗與別處不同,棺槨紅色,不用尋常的黑棺,為的是紀念屈子之死。而山高坡陡,墳墓多葬其上,又非要用方石砌出墳頭來,並澆以米汁焊緊,然後鋪平墓前空地,種上香草綠樹之類,才算得上是攏墳結束。
阿萱眼見得墳頭漸漸壘起,想到母親一世風華,終於葬回故土,心中百感交集,雜味紛呈。
數年來她顛沛流離,曆經生死,鬼域心機,無時或缺,自然有了許多同齡尋常少女所沒有的感慨。
陰暗的風,穿越梨樹林而來,卷起她鬢邊的長發。她淡淡道:“屈叔,人生在世,無論如何轟轟烈烈,風光榮光,原來死後,也不過是方寸之地,可以容下孤零零的一個身子。能留在世上的,唯獨一個身名罷了。”
屈虎驚訝地眉毛一動,道:“姑娘比起當初端午相見,倒是變了許多呢。你小小年紀,如何會有這許多的悲傷話語?敢莫是傷心過度的原因?這世上的快活是享不盡的,姑娘快莫要胡塗起來。”
墳頭終於攏好,碑也立了起來,那些匠人懶懶地收了工具,在旁邊梨樹下歇息,有的取壺喝水,有的拿出煙鍋。
阿萱淚水已被澗中涼風吹幹,她緩步向著謝蕙娘的墳塋走去,青邊黑底的墓碑越來越近。是雕鑿描白的字,極深地刻上去,端正凝重的隸書:“長青門謝氏之墓”。
她突然轉過頭來,看著亦步亦趨的屈虎。後者收步不及,險些撞到她的身上,十分尷尬。
阿萱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梨樹微帶澀意的青芬,夾雜著新翻泥土的芳香直入鼻端:“長青門、謝氏。不錯,這正是我母親最後的……一直的身份。這些梨樹,雖不如尋常墳陵前住值的鬆柏,但當真美得很。屈門主,”
這聲“屈門主”,淡淡的,卻讓屈虎一個激靈,有涼意幽幽生了上來。
屈虎強笑道:“姑娘,還是先到墓前參拜小姐罷?”
阿萱輕笑一聲,道:“我沒有回過母親的故裏,不過今日此處所見山民匠人,居然都雙手白嫩,砌墳時那樣長條的青石,居然信手掇來,也是不見吃力之態。莫非當真是人傑地靈?一個普通的山民,竟抵得上外麵的武林高手呢!”
屈虎突然呆住。
阿萱早對屈虎生疑,又聽聞屈魏那些似是而非的話,及至到得林中,細觀之下,更是心中疑團越來越重。
屈虎選定的這種墓地固然幽靜,但她卻十有八九能夠確定:墓前必設有機關候她前去,不然屈魏何以有“泥滑澗”一說?不過她仍然應約前來這梨花澗,一來仗著心中有底,並不懼怕。二來也是想看著母親骨殖安然入土。如今母親安眠故裏,屈虎再大膽妄為對付自己,想來不過是因為宋人的脅迫。但母親卻是長青門前任的門主,一旦落葬,屈虎斷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動她遺骨的主意。
心願已了,焉能久留?
撲通!
果然足下深陷,地麵軟如熟醬,無數偽裝的泥土簌簌而落。數條絆繩破土而出,直向阿萱足下絆去!當頭一張大網撒下!周圍梨樹突然倒轉,樹身飛速旋轉錯移,嗖嗖嗖,利響如麻破空,無數的竹箭暗器,自梨樹林中疾射出來!
阿萱心中頓悟:“原來他們在這裏安置了暗陣!難怪要引我到墓前來!”
長笑一聲,阿萱作勢下落的身子突然彈起!嗆!宵練出鞘時那一瞬間的柔和青光,照亮了梨樹的青澀。刷刷!當者立斷!絆繩如死蛇一般癱軟在地,大網撒開一道大口,唯見那少女如鳳凰般,穿越網上大洞,疾飛衝天!
那一瞬間,原本安閑的氣氛陡然變化!
扒土的鋤頭,從中間斷成兩截,顯出了明晃晃的鋒刃!
煙袋鍋裏火星陡滅,飛出了蜂針一樣的青芒!
水壺殼子騰空飛去,顯出一隻滴溜溜的小西瓜大小的單星錘!
除了流珠以外,“匠人”、“長青門弟子”、“腳力”……所有的人都擁了上來,每個人的手中奇跡般地多了一樣武器!
寒芒光輝,四下交映。所有人竟都顧不得江湖道義,一擁而上!
呤呤的劍身輕顫中,透出這少女一字一頓的冷靜:“母親已經入土,我再無顧忌,料你也不敢再動她墳墓,惹起長青門人眾怒。我待要走,你敢攔麼?”
流珠呆若木雞,此時方才叫了出來:“屈虎!你瘋了麼?這是姑娘呀!你居然敢叛主悖逆……”
屈虎喝道:“閉嘴!”流珠一震,卻見這向來樸訥的漢子叫了出來:“什麼叛主悖逆?我屈家侍奉謝家數代,一直屈居婢仆!這些年來,謝家人有誰管過長青門?小姐不肯管咱們了!她為了一個男人,好好的春堂堂主都不做!後來又遠走盛澤,把長青門忘得一幹二淨!咱們長青門受盡排教欺負,弟子們受盡江湖恥笑,不都是我屈虎拋棄自己好好的家業,從外地趕回來整治的麼?”
他嘶聲長笑,聲音暗啞難聽,仿佛還帶有泣音:“為了小姐,為了長青門!我屈虎可以付出一切!可是付出一切之後,我得到了什麼?我永遠都是謝家人眼中的忠仆!不管我做了什麼,我都僅僅隻是一個忠仆!”
阿萱心頭一震,長劍舞動,柔和青光如匹練般當空瀉出,那些毒針暗器應聲紛落,劍光忽卷,嗆!一股大力自錘端反湧而至!使錘者踉蹌後退,撲地一聲噴出血來!
流珠身子簌簌發抖,顫聲道:“你想當門主了,所以你要害姑娘麼?可是姑娘已經是教主,職務高過當初的小姐,長青門不是無主可依的門派!不!你絕不是為了這個!你明知道姑娘是不在乎你做門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