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安寂,隻有她的聲音緩緩回蕩:“姚大人想要殺臣妾,臣妾隻有感謝官家的大恩,讓臣妾居然活到了今日。正如此時郎大人如果死在這馬場上,也同樣感謝官家一樣。”
趙匡胤眉梢一動,低聲道:“花蕊!”
花蕊夫人道:“當初蜀中滅亡,孟國主請降,官家您以盛大的禮節在汴京接見,您還對李太後說,會將她當作您的長輩一樣對待。南唐收歸大宋的時候,李國主也曾肉袒來降,是您隆重地將他迎來,封為隴西郡公,讓天下人見識到了您寬宏如海的胸襟。如今……”
她望向馬場中那孤寂的身影,道:“隻是一個小小的郡府奴役郎靖,又不是當初名滿南唐的郎大人,況且不過是一場小小的擊鞠,輸贏又不是軍國大事,打什麼要緊?妾身與郎大人同屬螻蟻般的人群,所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若果真博得在場大人們的一桀,又何惜這微賤的身軀?算作是回報大宋浩翰的恩德吧!”
趙光義冷笑道:“夫人這是何意呢?”
花蕊夫人回眸一笑,麗色奪目,竟連趙光義也不由得要微微側過頭去,避開了她的眸光。
她道:“妾身不是說過了麼?隴西隊方才與虎賁隊,各有一勝一負。眼下將比第三局,可惜隴西隊隻剩下郎大人一人。不如姚大人仍歸虎賁隊,而妾身願以風羽隊人,加入隴西隊中,完成這第三局的擊鞠之戲!”
趙延美正待說話,花蕊夫人眼波流轉,已落到他的臉上,笑道:“一笑泯恩仇……一賽也是如此。否則牽藤帶瓜,就要沒完沒了。秦王、晉王,二位殿下以為如何呢?”
她這一番話已是說得明明白白:早知姚華章區區鐵甲衛,便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剌殺皇帝寵妃,分明身後有人指使。若是馬場較量,出口惡氣也就罷了。這口惡氣若出不來,趙匡胤必不能再推托下去,隻能命人徹查,到時不但姚華章保不住腦袋,再牽扯出別人來更是不妥。
趙延美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趙匡胤冷冷望向姚華章,後者已是大汗淋漓。但聞他緩緩道:“夫人所言有理,姚華章,朕命你與費陽武、鄭萬強、方還光一起,參與第三局擊鞠戲中。至於風羽隊派出之人……”他目光轉向花蕊夫人,意存征詢。
花蕊夫人心中一沉:“這四人武功高強,我這些侍婢哪是對手?”
當下笑道:“官家,妾身風羽隊的都是弱女子,您卻給虎賁隊派出這樣四大高手,可不是要欺負我們弱女子麼?”
眾人一怔,但仔細想時,似乎確有些勝之不武。
趙匡胤微笑道:“言之有理。朕自然不會欺負女流之輩,如此——在場所有人等,除了朕、國師與晉王秦王之外,也允許你任意挑選三人,加入隴西隊如何?”
花蕊夫人含笑不語,心道:“你倒說得大方,但這都是你的人,豈有上場盡出全力的道理?”但心中惱恨姚華章,更是惱恨那背後指使之人,實是不讓姚生離馬場,念頭急轉,卻是在思索適當之人。
阿萱心中焦急:“若沒有高手上場,郎大人隻怕今日凶多吉少!我既然已經拋頭露麵,也不必顧慮許多。況且馬場之上,倒是輕身功夫較多,用不著天香手和雲錦一劍,女夷其他的功夫,料他們也瞧不出來。”當下踏前一步,大聲道:“婢子願往!”
花蕊夫人微微一笑,卻又有一名侍婢走上前來跪下,低聲道:“婢子也願前往!”花蕊夫人瞥了一眼,依稀有些麵熟,思索片刻,才想起這是剛從別宮派來服侍自己的一名宋婢蜚娥,並非是從蜀國帶來的舊人。平時她原就對宋婢疏遠,這蜚娥也隻遠遠見過幾次,隻覺話語極少而已,倒不想此時竟是她自動請纓。心中疑竇大生,遲疑道:“你……”
蜚娥望了阿萱一眼,低聲吟道:“群芳散盡百花殺,焚心烈火化薔薇。”
這兩句似懂非懂的詩句,別人尚可,阿萱一聽,卻是心頭大震!
“百花殺”“焚心”等句,分明指的是在夷離山中,以三昧真火自焚衝破毒障的沉朱!她想端詳蜚娥容貌,卻是分外陌生,心中一橫,忖道:“她既說出這兩句話,一定與我女夷大有淵源。敢自動請纓,至少說明武技出眾。再說這是什麼好差事,也犯不著爭搶著上去!”
當下望向花蕊夫人,微微點了點頭。
花蕊夫人驚疑不定,但隨即平靜下來,道:“既然如此,你去罷。”
忽聽一人道:“啟稟官家,微臣也願加入隴西隊中,共顯擊鞠風采。”
眾人向後望去,但見一個輕裘寶帶的年輕男子,緩步走上前來。溫雅姿容,循循風采,竟然正是張謙。
倒有一大半人躬下身去,齊聲道:“侯爺!”趙光義一怔,道:“如璧,你……你怎麼……”眾人皆知張謙是趙光義親信,又是鄭恩妻戚,近年來累積功勞,極得上寵,年紀輕輕,竟然已經封到了英山侯的爵位。但素日知道他最是行事謹慎、為人謙和,卻不知此時為何要來趟這道渾水?
而且竟然還是要求加入隴西隊中,豈不是明擺著與趙光義唱對台戲?
阿萱也怔在那裏,張謙並不看她,卻向趙匡胤躬身行禮,微笑道:“啟稟官家、晉王秦王二位殿下,如今天下歸順,隴西郡公已是宋殿之臣。想我大宋有海納百川的胸懷,素日朝廷待隴西郡公合府,都是恩寵有加,世人共知。如今僅是派出微臣相助隴西隊,進行一場擊鞠遊戲的賽事,又算得了什麼?”
趙光義暗暗點頭,忖道:“英山侯胸襟寬廣,果然說得精辟。想我大宋也正當一顯氣度,派出如璧倒也無妨,也是大大地給了李煜麵子。方才兩局,正好一勝一負,何況即使如璧加入隴西隊中,隴西隊的實力也遠遠不如我方,何不樂得大方一些?”
當下微微一笑,道:“正是。各位歸順我朝,同為大宋殿臣,英山侯相助也是份內之事。”
他望向花蕊夫人,臉上笑意悄然斂去,道:“如今隊中四人到齊,夫人,咱們試目以待罷。”
馬蹄翻飛,騰起細小的沙塵,迎麵撲來。
阿萱在馬背上回頭望去,心中頗為疑惑:張謙來得不明不白,那蜚娥也是不明不白,當中委實蹊蹺許多。再看前方,郎靖已強撐著騎上了馬,心頭更是不安。當下催馬碎步向前趕上,輕聲叫道:“郎大人!”郎靖並沒回頭,隻是低歎一聲,道:“你何苦要來?”
阿萱一怔,試探道:“您說什麼?”
郎靖策馬向前,神情不變,隻是背部微微躬起,顯然方才受傷不輕。他低聲道:“我自然認得出你。”
阿萱大吃一驚,情不自禁上下看了自己一眼,道:“什麼?”郎靖道:“你的身上,你母親的影子,越來越清晰了……”他長歎一聲,道:“我是南唐的臣子,一直在國主身邊侍奉,食君之祿多年,何況又受……受人之托,便是死在這裏,也是理所應當。你何必要來?趙氏兄弟疑心極重,若是看破,這宮禁森嚴,你如何出得去?”
阿萱隻聽身後馬蹄聲響,卻是蜚娥和張謙驅馬趕了上來,忙高聲道:“婢子受夫人所遣,願與大人共襄賽事。”
蜚娥微微一笑,道:“同進退,共榮辱。”雖隻有六個字,卻大見豪懷壯氣。
張謙已換了短衣馬裝,身姿挺拔,常曆沙場的時光,已將他打磨得如出鞘銳劍一般,與當初那個少年已判若兩人。他看了一眼三人,沉聲道:“在下與郎大人主守,二位姑娘主攻。”
阿萱咬一咬牙,強自按下心底複雜的思緒,笑道:“好!三局定勝負,第三局,就此開始吧!”四人按馬立定,見對方四人也排好陣勢,屏息靜氣。
一枚彩繪木球,向空中高高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