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但覺額頭麻癢,無數的細汗自發際毛孔之中,密密冒了出來。她想要抬袖拭汗,但手足麻木,如被繩縛一般,用盡力氣,竟然都無法抬起來。然而那種凝固澀滯的感覺,卻越來越重了。仿佛堆積的烏雲一般,從空中緩緩壓下來,隻讓人覺得頭頂脹痛,心跳加快,似乎隨時便要碎成無數瓣片。
白清霜轉過頭來,向她微微一笑,那笑意,清淡美好,卻暗含一種倨傲和蔑視之意。
阿萱此時心中當然明白,正是那飄然如神仙的趙河陽,向自己暗暗施出了特有的殺氣重壓。明玉神功,果然名不虛傳!
她腿彎發軟,仿佛有千鈞重壓,從看不見的虛空中徐徐落下,脆弱的骨骼根本承受不了這樣的壓力,甚至胸腔裏的氣都被逼了出來,根本無法提氣相禦。
然而白清霜那淡微的笑意,卻讓阿萱一凜,本來昏沉脹痛的腦部,仿佛被冰水一淋,竟然有了刹那的清醒。
一個念頭,在刹那的清醒中一掠而過:“我承襲淩教主一脈的功夫,不見得如此膿包,竟連照麵之力都沒有!”
想到此處,不禁深吸一口氣,強行將丹田之氣提起——砰!胸腔裏仿佛一聲悶響,那股真氣不堪重壓,竟然在腔內迸發開來!阿萱如遇巨震,陡然身子一晃,五髒六腑頓時擰作一團,一縷鮮血,已從嘴角溢了出來。
花蕊夫人看出不妙,騰身站起,喝道:“紅梔!茶都涼了,你還不給我換了去!”
趙河陽微微一笑,並不出聲,但阿萱卻明顯覺得身上重壓陡然一輕。
她得此空隙,剛一換氣,但覺胸口奔湧,俯身捂胸,又是一口血吐了出來!
櫻桃已是叫了出來:“紅梔,快來侍候夫人!”聲音中大見惶急。阿萱心中稍慰:“我們不過是初識,且同為女子,她們便如此關心我。”當下抬起頭來,強壓下氣力翻騰,微笑道:“夫人見諒,國師有事召見婢子,婢子……婢子……答過話便來侍候夫人。”
隻這幾句話說出來,氣息已幾經轉換,終於將翻湧的氣血壓得平伏下去。
此時隻覺身邊人影一晃,一隻纖秀白晰的手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腕,有人在旁說道:“你先去見過國師,夫人有我服侍呢。”
阿萱聽那語音似為熟悉,抬眼看時,心中又是一驚:那人含笑相視,眉目秀媚,居然正是蜚娥。她牽起阿萱手腕,看似無事,但卻有一股暗暗熱流,自她指尖流出,正充入阿萱腕脈之內!
阿萱隻一猶豫,便放棄抵抗,但覺那股熱流一入腕脈,瞬間便自“太陰”而入“肩井”,這兩穴為手足百脈之彙,奔湧開去,頓時全身氣息通暢,先前不適感覺蕩然無存。
阿萱正感驚訝,但覺手上一鬆,卻是那蜚娥已經撤回手去,卻是聲如遊絲,悄聲道:“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長百穀禽鳥草木。春為四季之始,千變之初,含蓄未吐,才能滋養萬物啊。”她含笑向著阿萱點了點頭,已退回到花蕊夫人身邊的侍女群中。阿萱心中震驚,隻覺她說話神情,頗似熟悉,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而且她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且內力如此純厚,也不可能是碌碌無為之輩。但此時情況緊急,卻是無暇再思考這些。
當下也是微微一笑,道:“多謝姐姐。”
她不顧眾人驚異的目光,向著趙河陽遙遙一拜,道:“國師見召,婢子有禮了。”
趙河陽哼了一聲,麵上仍帶笑容,手掌看似無意地抬了抬,阿萱但覺重壓又至,顯然是他見阿萱不知退讓,重又施為了。
白清霜站在一旁,搖了搖頭,道:“不自量力,”頓了頓,又道:“不知死活。”
趙河陽的重壓之力,仿佛嚴冬寒霜一般,漸漸襲了上來,仿佛要將所有一切,都徹底冰凍殆滅。
而所有人,包括趙氏兄弟,以及隔得近些的百官侍衛,也都察覺到這異乎尋常的氣氛,都愕然看了過來,仿佛不能明白:堂堂國師之尊,竟為何會對一個小小的宮中侍女如此鄭重其事,居然要親自出手相試。
阿萱最初練功之時,不過是記住口訣,依此來修習氣脈運行,卻並沒有多少對敵的經驗。此後技壓群雄繼任教主,收伏阿保疆,不過都是仗著聰明靈氣,並有上天眷顧的運力在內。
此時靜下心來,氣息流轉,仿佛又回到那長恨天中、深潭之底,重閱那部不世出的天府奇書——《天樞實錄》。
所有的重壓奇寒,都在那一瞬間僅僅停留在軀殼表層。而丹田深處,那辛苦練就的一縷純熟真氣,卻仿佛真正的春意一般,努力穿越冰雪百丈,綻開一枚生命的綠芽。
綠芽徐徐生長,葉片增生,花托長出——阿萱的真氣漸漸擴展,先是手指微動,繼而手腕、肘內、肩節、膝蓋……真氣緩緩生出,催出無數綠草萌發,整個人仿佛也被春意籠罩,先前僵硬滯重的感覺,終於被這春意一寸一寸、擊衝開去!
阿萱暗運真氣,隻到四肢終於靈活如常——此時她的情形當真是非常詭異,周邊空氣抽盡,形成一個繭形虛空,然而這虛空內卻又仿佛生出一個繭形空間來,允許她在其中手腳伸展、靈動自如。
她心頭凜然,但覺趙河陽功力深不可測,隻是想他必然也沒有傷害自己的意思,隻到手足活動,便已足矣,當下盈盈向前走出一步。
白清霜臉色大變,失聲道:“你……你怎麼……”
眾人屏息無聲,隴西郡府之中,那疲倦委頓的青衣男子,也在此時遠遠注目,投落在這嬌弱清麗的少女背影之上,一種說不出的欣慰之意,在那一瞬間湧上了心頭。
她,終究還是你的女兒。
少女的足下,還是微微的顫抖了一下。然而她還是堅定的、緩慢的、然而挾帶著一種與她外貌極不相稱的英風,和一種睥睨天下的豪氣,向著那名聞天下的絕世高手,一步一步走去。
趙河陽怔住了。
少女緩步走來,不緊不慢,從她汗透的額發和蒼白的臉色,可以看出她其實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因為趙河陽此時的力度,已經加到了七分。七分!當初與絕頂的高手交戰,他也不過發揮到九分!如果旁人知曉,將對這少女肅然起敬,即連趙河陽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然而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樣的氣勢,出現在她的身上。仿佛在這個嬌弱的身軀裏,蘊含著能使萬物複蘇的溫暖力量,不管是怎樣的重壓和嚴寒,都不能抑製和消滅。那一瞬間,便是連趙河陽這樣根本已經接近天人境界的高手,也不得不重新審視這樣的力量。
那名叫紅梔的少女,終於在他麵前丈許外的距離,停了下來。
她的臉上浮起一縷微笑,向著他再次拜了一禮,說道:“國師有召,不知有何指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她的身上。
甚至連趙匡胤,都不由得微微地眯了眯眼睛,射出兩束更為銳利的光來。
趙河陽拂了拂衣袖,臉上還是那種淡然的神情,然而說出來的話,卻直接而尖銳:“你不是舊蜀的侍女,你是誰?”
花蕊夫人身軀一顫。
阿萱強自壓下心頭劇跳,淡淡道:“啟稟國師,婢子紅梔,是舊蜀侍女。”
趙河陽微笑了,那笑意極淡,瞬間竟與白清霜有一絲相似——或者說白清霜根本就是感染了他的某一種神情:“舊蜀侍女,難道會有你這樣的武功麼?你的武功,根本就是……”阿萱腦門發炸,真氣不禁提起,隻等那弦斷一刻的來臨。
趙河陽卻吐出一口氣,輕輕道:“總之,你說出你的真實身份,官家或許會饒了你。”他看一眼趙匡胤,道:“禁宮安危重大。今日場合不對,還是先叫人把紅梔姑娘帶下去吧。”他從頭到尾,倒是和顏悅色,並沒有因為身份的相差便有任何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