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72 年選舉日之前的一個周末,基辛格在聖克萊門蒂沿海灘散步,踢著沙子,注視著孩子們撿貝殼。走了三英裏路程後,基辛格注意到人們在朝他揮手。一位中年人問基辛格能不能跟他握手,這個人隻想說他感激和平的到來。基辛格突然忸怩起來。“要是在別的國家哪會有這種事發生?”他問陪同他散步的記者。“讓一個外國人為他們製造和平,接受像我這樣的人——我甚至帶著外國口音。”
那個星期三,尼克鬆贏得了47 000張選票,占全部選票的60%。
選舉結束後,尼克鬆派黑格去西貢與阮文紹展開一場軍人對軍人的對話,說服阮文紹接受和平協定。但阮文紹固執己見。“你是將軍”,他對黑格說。“我是將軍。作為將軍,你會接受這個和平協定嗎?如果蘇聯侵略美國,你會接受一個讓他們留在他們侵略的地方卻說這是和平的協定嗎?”黑格無言以對。
阮文紹告訴黑格,協定有69處需要修改,待基辛格11月20日再次見到黎德壽時,他把這些意見全部呈遞過去,並表示這都是西貢的要求。河內拒絕作任何實質性的大改動。
尼克鬆對基辛格的“和平在望”耿耿於懷。他認為因為基辛格說了這句話,要中斷談判在政治上已經是不可能的,整個國家都在期待著和平,他們別無選擇,隻能順著10月8日原則上達成的協議。
基辛格在談判中迎頭遭到黎德壽對殖民主義者背信棄義的痛責,雖然他理解他們的心情,但因始終無法就細節方麵與北越最後定稿,基辛格煩躁不安,終於下決心中斷談判,恢複轟炸。
尼克鬆比基辛格更沉得住氣,但他也看出破裂是不可避免的,問題是誰把這個壞消息向公眾公布?
基辛格認為隻有尼克鬆適合這項工作,隻有他能鼓動美國人民支持新的轟炸計劃。尼克鬆不為所動,他要基辛格自己來收拾自己造成的“和平在望”的爛攤子。
霍爾德曼、埃爾希曼、黑格都站在尼克鬆一邊,認為總統應該公布成功,助理公布失敗。他們開始有意在總統和基辛格之間製造距離,使得尼克鬆對基辛格更加戒備。
黑格建議用B-52轟炸河內和北越其他地方,在隻有基辛格、黑格和總統組成的三人會議上,尼克鬆作出這項決定。
基辛格勉強同意了尼克鬆的決定,照他的本意,他更願意使用噴氣式戰鬥機轟炸河內,這樣不會招致太多的公眾不滿。但他當著尼克鬆的麵,還是對尼克鬆的決定讚不絕口。
尼克鬆二話沒說,命令基辛格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這項決定。他深夜授意基辛格,要他這樣描述總統:在危機麵前沉著冷靜,不屈不撓。
可是基辛格也不是那麼好操縱的。在他的“和平在望”新聞發布會裏,他隻三次提到過總統。這一次,他14次提到總統——並不是為了兜售包裝過的尼克鬆的自吹自擂,而是以一種微妙的形式把談判陷入僵局的責任推到尼克鬆身上。並且,他對用B-52進攻河內的決定隻字不提。
12月18日晨,在安德森空軍基地的29位機組人員本以為“和平在望”的聲明意味著他們聖誕節能回家。但他們的軍官卻向他們宣布:“你們的目標是河內。”這次行動就是後來眾所周知的“聖誕節轟炸”。
那是一個寒冷、陰沉的冬夜,克裏夫·艾希利駕駛B-52轟炸機第一個到達河內,他被地對空導彈擊中,飛機內部燒得如一麵火牆,他的六名機組人員跳傘後,在空中看到這架巨大的有8個發動機的噴氣式飛機帶著熊熊燃燒的烈焰栽到地麵上。在12天的轟炸中,2架B-52被擊落,美方93名空軍人員失蹤,而越南戰爭進行到這次轟炸之前,也隻有一架B-52被擊落。
在連續不斷地轟炸中,隻有聖誕節停了一天,所以尼克鬆事後對“聖誕節轟炸”這個命名耿耿於懷。
有人譴責美國不分青紅皂白,對居民區實行地毯式轟炸。河內一家醫院被擊中,埃及、印度大使館也遭了殃,1318名越南平民在河內、300名在海防港遇難。
河內遭到轟炸是為了在美國已準備接受的和約上作些改動。這些改動相對於為此而失去的生命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尼克鬆和基辛格事後甚至都不記得該作什麼修改。尼克鬆和基辛格確信,需要強迫河內作出一些擺擺樣子的讓步,以此來為西貢挽回麵子。
這次軍事行動對美國和基辛格的聲望具有毀滅性打擊。新聞界稱“聖誕節轟炸”為美國的恥辱,稱基辛格不過是個德國老好人,盡量把尼克鬆製定的任何魔鬼政策都冠以體麵的字眼而已。在隨後的年代裏隻要一到12月,新聞記者雷維斯就提醒不要忘了“聖誕節轟炸”給美國帶來的恥辱。
國際上反響也很大。在曾被轟炸削平整座城市、一個星期死了5萬人的漢堡城裏,有家報紙用了一句德國人非常熟悉的話來評價這次轟炸:“甚至同盟國也會稱之為對人類犯下的罪惡。”瑞典首相把這次行動與納粹的殘暴行徑相提並論,基辛格苦惱萬分,甚至公開提到瑞典在二次大戰中隻不過是中立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