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光遠和隊裏的同事都來看過我。嶽琳沒有來。林光遠趁大家一起離開病房時,又返回來悄悄告訴我,嶽琳今早又遲到了,來的時候眼睛腫得像對桃子。估計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沒跟大家一起來看我。
溫媽媽和李燕也來了。李燕進門以後,一句話都沒說。溫媽媽和我說話的時候,她就在一邊不停地削水果,削了好幾個也沒人吃,就放在盤子裏。溫媽媽告訴我,昨晚我出去時,她心裏就慌慌的,總覺得不太踏實。後來蕊蕊媽媽打電話給她,說我有任務,當晚不能回家,她也是半信半疑。果然,今天早上又接到嶽琳的電話,說了實情,她連忙通知了李燕,讓李燕開車陪她一起來了。
我看出溫媽媽很心疼我,有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甚至還跟她說了幾句笑話。結果溫媽媽沒笑,李燕在一旁“撲哧”笑了,笑完,卻又扔下手裏的水果,捂著臉嗚嗚咽咽地哭起來,還是一句話也不說。
我無聲地歎氣,看看溫媽媽。她馬上領會了我的意思,借口她要回家去給我燉鍋好湯,讓李燕陪著我,到時候她再來換班。李燕不置可否,溫媽媽又叮囑了我幾句話,便匆匆離開了。
病房裏很安靜。我躺著不方便動,隻能看見李燕遠遠地坐在一邊,低垂著頭,長發幾乎遮住整張臉,手裏下意識地把玩著水果刀,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燕子。”我輕聲叫她的小名。
李燕聽到我的聲音,顯然注意到稱呼的特別,有點兒不敢相信似地慢慢抬起臉,目光猶疑不定地看著我。
我的心軟了,柔聲對她說:“你坐過來好麼?我說話有點兒吃力。”
她馬上站起身,眼睛一刻不離地看著我,走到我床前的凳子上坐下,仍是定定地看著我。
“昨天晚上,其實我是打算去找你、跟你談談的。”我慢慢說,“臨時被這事兒耽擱了。謝謝你今天能陪老人家來看我。”
她遲疑了一下,終於開了口:“我不是陪她。我是特意來看你的。”
“那更得謝謝你了。”
她眼圈一紅,鼻子就有點兒堵了,問:“你找我,想跟我說什麼?”不等我回答,馬上又補了一句,“要是我不愛聽的,最好別在今天說。”
我微笑起來,忽然覺得李燕也的確是個可愛的姑娘。要是她真的能夠包容我的一切弱點,出自內心喜歡我,甚至有能力給我一點點幫助,促我走出所有陰影,那麼我為什麼不能真心去愛她、保護她呢?
“燕子。”我用少有的溫柔語調對她說,“你現在看到了。我不僅在情感上很脆弱,而且這個身體也不像你想像得那麼強壯,經不得太多的打擊……”
她搶白我道:“誰告訴你我想像你的身體很強壯了?”說完,她的臉就刷地紅了。趕緊又說,“誰的身子也不是刀槍不入的啊,你以為你該是大力金剛?”
我因為她的聯想,也有點兒難為情。我說:“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又一次搶白道:“誰又是什麼意思啦?”
我歎了口氣,不說了,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她忽然哭了,眼淚自來水似地往下流,嗚咽著說:“我都跟你說了,要是我不愛聽的話,今天你就別說!你就急著這麼一時半會兒的嗎?”
我心裏有點兒酸。她哭著,忽然俯下身子,趴在我的被子上,用被子堵住聲音,放肆地大哭起來。我感覺到她呼出的熱氣,穿透了薄薄的被子,觸到我的皮膚,並一直滲透下去。我不由努力抬起一隻手,輕輕放到她哭得一抖一抖的頭上。
她哭著,聲音從被子下傳來,悶悶的有些含糊:“你這個人,為什麼老是讓人那麼心疼?怎麼就恨你恨不起來呀……”
她的頭發散落在被子上。我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她很快感受到了,努力抑製著哭泣,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
我輕聲說:“燕子,你是個好姑娘,我喜歡你。”
她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流著淚說:“你再說一遍。”
“燕子,我喜歡你。”我依她的話,又重複道。
她一臉的淚,笑了。不知說什麼好。突然她仿佛想起什麼,猛地拉開我的被子看,嘴裏說:“別是你殘廢了才說這話的吧……”話沒說完,她又哭了,把被子給我嚴嚴實實蓋上,害怕有人反對似地嚷,“就算你殘廢了,我也樂意!你是個男人,說話要算數的啊……”
我微笑著,對她點頭。
她又一次哭了。撲到我身上,弄痛了我的傷處。我一聲不吭,感覺她伏在我身上,聽到她邊哭邊說:“秦陽平,我早就等著這一天了!我早想對你說了!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她哭著,一連串說了幾十句“我愛你”。我看著病房的窗戶,忽然看到似乎有個人影閃了一下。然而一定睛,我就知道那隻不過是自己的幻覺。嶽琳並沒有在那裏。她在做什麼呢?我恍惚地想著,猛地意識到,從此以後,再也不能這樣去想像這個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