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暗的角落裏隱藏了足有十分鍾之久。最後,我放棄了給嶽琳打電話的念頭,觀察著四周,小心地進入朱文傑所在的那棟別墅的院子。我發現,如果一個刑警想完成一個罪犯要做的事情,會有種手到擒來的輕鬆。我知道自己此時的舉動不太光明,並且那個潛在的“對手”,是一個我向來尊重、比我經驗更豐富的老警察,因此我格外小心。我無聲地潛到一扇窗前,這是一個有利的潛伏之處——玻璃窗開著,裏麵開著燈。透過紗窗,可以便利地觀察到房內的情景。我蹲在地上,利用玻璃的反射功能,判斷出裏麵是一間廚房。
這時,我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
“……老是不知道悠著點兒,你可真是……”她在抱怨什麼,但從她的語氣裏完全可以聽出,這抱怨是出於疼惜心理。“一喝就忘了自己的身體,回家又難受得不行。”
我在窗下伏著,大腦在聽力記憶庫中快速搜尋。我幾乎可以肯定,這個女人的聲音我雖不熟悉,但絕非第一次聽到。這是誰呢?我來不及多考慮。因為朱文傑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
“好好好,我知道了,這是最後一次。”他的態度出人意料的順從。“今天算是特別情況,下次不喝了。你別擔心,我沒事兒。”
“沒事?你瞧你……”
女人剛說到這兒,朱文傑忽然發出欲嘔吐的聲音。女人忙止住抱怨。我聽到裏麵傳來腳步走動的聲音,一會兒,又聽到隱隱的嘔吐聲。我忍不住輕輕探頭,向裏張望了一眼。這是一個通透式的廚房,能夠一眼望見客廳。此時,客廳裏燈火通明,但並沒有人。我猜測,那女人陪著朱文傑去衛生間了。果然,隨著一陣拖遝的腳步聲,朱文傑又在女人的攙扶下走回了客廳。他腳步無力,看來醉得不輕。
我及時縮回了頭,仍然沒有看清那個女人的臉。裏麵有一會的安靜。我聽到自己的心砰砰跳著,似乎要從胸腔裏掙脫出來。這是一種不同於以往執行任務時緊張,而我從來沒有像此時一樣的困惑和茫然,不知道下一步麵對的將是什麼。這時裏麵的女人又說話了。
“你自己開車回來的?”她擔憂地問。
朱文傑沒吭聲。也許他是用身體語言回答的這個問題。因為女人下麵一句話的語氣,顯得更憂心如焚了。
“老朱,你喝成這樣還開車,你不是成心讓我們為你擔心嗎……”她的聲音裏已經染上了哭腔,“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我還怎麼……”她似乎說不下去了。
我恍恍惚惚的,聽著女人的聲音,腦子裏似乎有條絲線,在向我飄近。我的記憶努力想抓住它,但它飄飄晃晃,總是抓不到手裏。
朱文傑在裏麵歎了口氣,說:“好了好了,都說了下次不這樣了……”
“真的?”女人的聲音裏,有種很真摯的擔心和憂傷。
“真的。”朱文傑大聲回答。
“不騙我?”女人仍追問道。
“我朱文傑什麼時候騙過你?”
那女人沉默了一下,說:“你等著,我給你洗把毛巾。”她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走開,忽然提高聲音招呼一個人,我聽不清那人的名字,“……,下樓來給叔叔泡杯茶!”
樓上有個女孩子清脆地應了一聲,接著是下樓的腳步聲。說不清為什麼,忽然之間,我的記憶終於抓住了腦海中的那根絲線。我一下子想起來,剛才那個說話的女人,應該是我曾有過一麵之緣的何梅英。
我在窗下呆呆地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我的記憶出了錯,還是我根本就在夢裏!何梅英,當年那個因為賣淫而被我們抓起來、後來又因為她的女兒而被我們私放了的女人,怎麼會和一個曾親手抓過她的老警察在一起?從剛才整個情況看,他們之間的關係絕非尋常,而是相當親密。何梅英語氣中對朱文傑的關心,那麼真摯而且自然,顯然這樣的表達已經不是第一次。而朱文傑對她的順從態度,更是說明了問題。
我沒時間多想。因為一個腳步聲又“踢踢踏踏”地走到我頭頂的窗前了。我向上仰望,從玻璃窗形成的鏡麵中看到,一個女人正好在窗前的水池前洗著水果。雖然“鏡麵”效果有點兒差,但還是能看清她的大半邊臉。她留著短發,修剪得整齊幹淨。盡管與從前相比有所改變,但我還是能認出,她的的確確就是當年的何梅英。
我悄無聲息地潛伏在窗下,從玻璃窗裏看到,又有一個人向窗前走來。我擔心是朱文傑,忙悄然矮下身子,以免被裏麵的人發現。但當那人開口時,我知道那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