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傾月抱著雙臂,道,“我不想逼你,你若不想提,那咱們就繼續說談情說愛的話題,我和小曼姐可以給你做媒,找幾個不錯的姑娘……”

“打住打住。”賀伯羽服了,正色道,“這件事,我想跟你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沒關係,”傾月拿起酒壇衝他晃了晃,笑道:“我洗耳恭聽。”

賀伯羽和她碰了下酒壇,仰頭灌酒,大有一口氣喝光壇底的架勢。

傾月見他心緒煩亂,也不催促,隻從腰間摸出那支竹笛,橫在唇間吹起一段悠揚的旋律。

她即興吹奏,笛音如月下泠泉,輕緩繚繞,曲調如鬆濤陣陣,壑下生風。

賀伯羽微眯著眼歪頭看她,隻覺得無論是眼前的這個人,還是她所奏的笛,都有一種洗盡塵俗的力量。

千頭萬緒都在清亮的笛音下變得透明平整起來,整日蒙在心頭那種不踏實的煩悶也被撫平。

這樣一個姑娘,即便對她的過往不甚了解,但隻消這樣看她一眼,聽她的一首笛曲,他想,他照樣會淪陷。

她說,他對她一無所知,那又怎樣呢?

是真的喜歡。

可惜,她和淩淵之間堅不可摧,他插不進去。

按他的性子,喜歡一個姑娘,是撞破頭皮也要轟轟烈烈追求一把的,可他卻不敢。

她是傾月,是第一個能敏銳捕捉到他情緒變化的姑娘,是會關心他上陣殺敵時是否失控的姑娘,也是他願意無條件交付自己秘密的姑娘。

他不想冒著失去她的風險,去做她不喜歡的事。

她給他們的關係畫了個圈,那他就乖乖站在這個圈裏,不讓她為難。

“這麼盯著我做什麼?”笛聲停了,傾月回看向他,問:“你不會醉了吧?”

賀伯羽搖搖頭,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目光投向天邊的月亮,道:“其實這件事還要從我的身世說起。”

“我以為,你是個孤兒。”傾月收起了笛子,她還記得賀伯羽曾對他說過的關於夜冥司的事。

“夜冥司是喜歡網羅孤兒進行調|教,沒有過去牽絆的人才能更好地為其所用。”賀伯羽苦笑了一聲,“但我不是,我那個所謂的親爹就是夜冥司的主人。”

傾月麵上波瀾不驚,心底卻還是被驚懾了一下。

她的目光移到了賀伯羽常年戴著手套的右手上,她不禁去猜想究竟發生了何事,才能讓他毫不猶豫地砍掉自己的一根手指。

“我挺恨他的,雖然夜冥司內人人稱呼我一聲‘少司主’,但我知道在他眼裏我跟其他人沒什麼區別,甚至比起別人,我這個有血緣關係的更像是他的恥辱一樣。”

賀伯羽的聲音很平靜,看起來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

“我成天嘻嘻哈哈的沒什麼正經,他說我擾亂司內秩序,把我吊起來用鞭子打,這還沒完,還得餓肚子、浸冷水再關禁閉,聽起來挺慘的對吧?但我不想哭。他討厭我笑,我還偏要笑給他看,心裏想著老子如果還能活著長大,一定要離開那種鬼地方。”

他緊握的手有點顫抖,傾月不知該作何安慰,無聲地將自己的酒壇遞了過去。

賀伯羽接過來,猛灌了一口,才繼續道:“我資質不賴,也夠幸運,咬著牙嬉皮笑臉地活到了十六歲,還成為了夜冥司第一殺手。他對我也才算滿意了,可我他媽待夠了。”

“所以你自斷一指,還受了他的八十一道鞭刑?”傾月問。

賀伯羽自苦地笑了下,雙手扒住衣襟左右扯開,挺闊的前胸後背連帶著那些猙獰恐怖的鞭痕一起落進了傾月的視線中。

他頗有點賣關子的意思:“你看看這鞭痕有什麼特點?”

傾月湊近細看,那些鞭痕印記很深,單是看上一眼,都覺得自己的背被人扒筋抽骨一樣疼。

她看了片刻,如實答道:“鞭痕長短不一,除此之外,看不出什麼。”

賀伯羽把衣服重新穿好,笑道:“這就是重點啊,長短不一、深淺不同,是因為這些鞭子不是一個人打的。”

傾月已經猜出了幾分,不由心驚。

賀伯羽也知她聰敏,如實道:“這是我爹命他的那些走狗們排隊挨個抽的,抽一鞭子吐我一口口水,我他媽還得說一句‘打得好’,少一個環節都不行。”

他捂著臉笑了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笑的有點誇張,誇張得讓人心疼。

少了一根手指的指縫間,逸出了他的一句啐罵聲:“打的真他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