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天下無道時君子的退隱之道
(卦辭)利艱貞。
(爻辭)初九:明夷,於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
有攸往,主人有言。
六二:明夷,夷於左股。用拯馬壯,吉。
九三:明夷於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六四:入於左腹,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
上六:不明,晦。初登於天,後入於地。
這是《周易》六十四卦中爭議雖多,但對全卦主旨的認定卻比較一致的一卦,黃、張二先生的概括是:“《明夷》卦以‘明入地中’為喻展示了政治昏暗、光明泯滅之世的情狀以及‘君子’自晦其明、守正不移的品質。”多數注家的看法基本如此,但對各條爻辭的具體解說,就大不一樣了。有些人公開承認自己沒有弄懂,例如對九三爻,高亨先生就說,“此文義不可曉”;講解六四爻時又說“此文義亦不可曉”。孫振聲先生解說六四爻時,頭一句就是:“這一爻的含義,不容易了解。”不作這種表態的注家,我估計也大多是在“硬著頭皮作解說”,未必相信自己真讀懂了,解說對了。
利艱貞。
噬嗑卦九四爻和大畜卦九三爻都有句“利艱貞”,所以這三個字的字麵意思不必解說了。按一般的理解,這條卦辭是針對本卦卦名“明夷”所概括的世情——政治昏暗、光明泯滅,向君子作告誡說:“明夷”之時宜於自艱守正。說詳細一點,就是:天下無道之時,胸懷大誌的君子要覺悟到自己處境的艱難,仍然堅守正道,韜光養晦以自保。這使我們記起孔子的一個教誨:“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論語·憲問》)所以上述理解大概是正確的。
初九:明夷,於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明夷”,李鏡池先生說是借為“鳴鵜”,而“鵜”是一種鳥名,從而前兩句是說,一隻叫喚著的鳥垂著翅膀沉到水中去捕魚吃。他論證得很詳細,看來頗有道理,但他認為此卦中的“明夷”有三義,恐怕說不過去,故而未能得到普遍認同,多數人還是認為“明”為光明,“夷”通“痍”,傷義,“明夷”是光明受到隕傷的意思。這個“於”字有三種解法:是語助詞,無義;是介詞,“在”義;相當於“往”。對“明夷”持後一看法的人,自然要認為“飛”的主體也是後文說的“君子”,因而又必須說“明夷”是表示時間或原因的成分,可這就與第四爻的“明夷”不相容了——那個“明夷”隻能是指一種有心的存在物,即一種動物或者某個人。事實上,有一位將這初爻的“明夷”譯為“光明熄滅”的注家,就將第四爻的“獲明夷之心”句翻譯為“得到暗主的心意”,讓“光明熄滅”在那裏成了“暗主”(指無道之君)。為了避免這個矛盾,有人將“明夷之心”翻譯為“光明隕傷時的內中情狀”,或者“日明傷損時的處世之道”。但這種譯文不免使人感到,此乃自知難以自圓其說時強作的翻譯。對後文“三日不食”、“主人有言”,也有許多分歧意見。
這裏,我的想法是:將“夷”解釋為一種鳥名確實不能貫徹於全卦,因此也就不能單在這初爻采用此義,而為了解決第二種理解引起的上述矛盾,則似乎可以通過讓“明夷”具有雙關意義來解決,那就是:既指昏君(暗主)之“明”受到了損傷,即他“有失於明”,又指昏君其人;這種雙關的手法,在當時也是常見的。《周易》時代的君主不但是政治領袖、祭祀活動的主祭人,還是一切大糾紛的仲裁者,他的“明”意味著天下有道,他的“失明”,即昏庸,是天下無道的根本原因。如果本卦真是講天下無道時君子該怎樣表現,那麼,它的大背景就該是“君上失明”,因此,認為本卦說的“明夷”乃是“君上之明受到了損傷,或者熄滅了”的意思,無疑是正確的。認定“明夷”是這個意思,第四爻的“明夷之心”當然就是指“暗主之心”——要使“明夷”的意思完成這個轉換,在今天,加個引號就行了。
再講一下我對這整條爻辭的看法:“飛”的主體也是“君子”,蒙後省略了;“君子”不好說“飛”,也最好省掉。“於”是“在”義。“三日不行”是和“垂其翼”對言,後者是描述“飛”的狀態,前者就該是說明“行”的情況。“垂其翼”不必是因為受傷,此處明顯是說為了不發出響聲,以免引人注意。“三日不食”既然是說明“行”的方式,隻好解釋為托病了。所以前幾句是說:明夷之時,亦即昏君當政、天下無道之時,君子應該或者不聲不響地趕快隱退(飛),或者托言有病告假回家。末兩句是交代這樣隱遁的原因,是說:(因為)這時如果還想有所作為,昏君是會責難阻止的,即使留下不走也無所作為了。這個“有攸往”是有所作為的意思,“主人”是君子的主人,當然就是君主,故此“言”字是特指“責難之言”,相當於今天說的“他對我有意見”的“意見”。(《詩·小雅·雨無正》:“如何昊天,辟言不信。”其中“言”字就是這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