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十七、家人(離下巽上)(2 / 3)

但注家們對這句爻辭的解說,卻都很不準確。現分析幾家的譯注。

①“防止邪惡然後保有其家,悔恨消亡。”——這是著眼於“防外”,認定“閑”是指防止邪惡。這理解不能貫通下文,所以有違本卦主旨。

②“家裏早做好防閑,沒有憂悔。”——“防閑”既可指防範家裏人越軌胡鬧,也可指防止外界侵擾,所以這是“模棱譯法”,仍未交代本卦主旨。

③“這一爻說明在家庭中應防患於未然,才能保持和諧。”——這是認為本卦完全著眼於家庭本身的和諧,不是教誨“欲先正乎內也”,同樣沒有把握到本卦主旨。

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遂”有“成就”、“稱心如意”、“往”等義項,“饋”是指飲食方麵的事情,“中饋”大概是指家中之饋,因而等於說“家務事”、“飲食事宜”。所以這一爻前兩句多被翻譯成這樣子:“即使無所成就,隻要能料理家務,就……”、“無所成就,主管家中飲食事宜”、“不自作主張,主持家中的飲食”、“無所行往,在家中料理家務”,等等。試問,如果這是對男人說的,怎麼能評價或占斷為“貞吉”呢?難道《周易》作者會認為男人不去“主外”,轉而“主內”就“貞吉”了?這不可能。但又不像是針對女人說的,因為在當時人看來,普通家庭婦女本來就是搞家務、做飯菜的,並無做主的權利,何談“無所成就”、“不自作主張”?如果考慮到這是對侯王、君主的進言,這種理解就更近乎荒謬了。因此,我敢斷定,這是“集體誤解”!

為尋找這一爻的確解,我先是翻字典查“遂”字,結果發現,“遂”通“璲”、“隧”、“燧”、“邃”,於是我確認高亨先生“遂疑借為隊”疑得有理;又查到“隊”的本義是指物體從高處墜下,即相當於後來的“墜”字。(《禮記·樂記》:“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隊。”)再查看帛書,又得知這一爻的“饋”作“貴”。這時我就想:“在中饋”大概應讀為“在中貴”,而且本該說“貴在中”的,為了和前句協韻,就將“貴”字移到末尾了。“中”即“中庸”、“中道”,也就是處事不偏不倚,不偏袒任何一方,從而這一句可能是對前句“無攸遂”的申說、發明——處理爭論雙方的糾紛時無所偏袒,不就是“無所遂(墜)”嗎?我於是最後認定:這一爻是承接上一爻關於要先把家裏的事辦好這個“主題意思”,開始具體教誨說,治家的首要原則乃是中庸之道。孔子說:“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論語·雍也》)《周易》作者一定也深知這一點,故而把這個原則作為治家(實際上是處理國內事務、人際關係)的根本準則提出來了。按中庸原則行事,自然應該評為“貞吉”。

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這一爻,由於注家們普遍地、望文生義地將“家人”和“婦子”分別解釋為“一家人”和“婦女孩童”,所以也被誤解了。就我所見,隻有宋祚胤先生的理解近於正確:“這裏將‘家人’和‘婦子’對舉,可見‘家人’就是家長。”隻是他把“婦子”譯為“婦人女子”,也屬誤譯。其實,在古代,“婦子”就是妻子。《詩·豳風·七月》:“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其中“婦子”就應訓為“妻子”。考慮到這隻是在教誨治家之道,教誨對象應是治家者,即家長,就更必須作這種理解。“嗃嗃”,程頤說“未詳字義”,現在的詞書上多釋義為“嚴酷貌”,但舉的例證就是《周易》中本卦的這句爻辭。程頤還說,“然以文義及音義觀之,與‘嗷嗷’相類”,高亨先生則說“餘疑嗃借為嗷”。我以為,隻要肯定後句“婦子嘻嘻”是說作妻子的嘻嘻哈哈,沒個正經相,就可以相信,“家人嗃嗃”必是說作家長的嚴肅威風,言談不苟,即“嗃嗃”是形容他說話聲音洪亮,語氣莊重。最後一爻說“有孚威如”,則印證了這個理解是符合作者原意的。因此,這一爻的意思是:你作家長的對全家人要求嚴格,即使可能因為過於嚴格而時有悔恨,甚至出現某種危險局麵,但終將吉祥如意;相反,任憑下人輕狂胡來,不務正業,結果必然是使你追悔莫及。“婦子”雖然是指妻子,但這裏是作為家長應予管教的人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