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爻講治家的基本原則,這一爻講治家必須嚴格要求,同時又把治人者和被治者,實即國家的統治者和被統治者的關係明確地交代出來了。
六四:富家,大吉。既是講治家之道,這“富家”就該是指行為,即“富”應為及物動詞,“富家”是使家裏亦即國家富裕起來的意思。有人將“富家”譯為“家庭富足”,或者認為這“富家”並不指家財豐富,而是指家中子孫滿堂,和睦相處,我敢肯定,這不是作者原意。就本卦而言,在頭兩爻強調中庸原則和嚴格要求,乃是理論上、邏輯上的需要,從實際操作層麵上說,當“家裏”物質很不豐富,甚至極度匱乏時,這兩條都是很難做到的。《周易》作者不但是智者、哲人,還有著極其豐富的生活經驗,他的說教都來自對於社會實際的深刻觀察和思考,因此他在說了上兩爻的意思後,又接著說:你要同時爭取使家裏富裕起來,這樣才會大吉大利,可說是生活邏輯的必然要求。從曆史情況看,對人民的道德教化需要有相當的物質基礎,當時的有識之士必是認識到了的。孔子在回答冉有關於國家人口多了以後該做什麼的問題時就回答說:“富之。”回答“既富矣,又何如焉”時,才說:“教之。”可見他是把人民富裕看作對人民實行教化的有利基礎和前提的。《周易》作者也會有這種認識的。所以,從這方麵去體認這條爻辭,決不是有意拔高《周易》作者。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這個“假”字,自王弼以來,注家們一律認為同“至”和“格”,“至”有“到”和“極”義,“格”有“感動”義,於是“王假有家”被翻譯為“有貴人來至於家”,“王能感化自己的家庭”,“君王用美德感格眾人然後保有其家”,等等。主張“有家,猶言有國也”的宋祚胤先生,則翻譯為:“君王來到了朝廷之上。”“假”為什麼同“格”和“至”了?解釋是:“假”借為“徦”,“徦”據說有“至”義,而“至”和“格”又互訓。注家們作這個論證時,幾乎一律隻是援引別人的說法,不說自己的話,且多語焉不詳,給人毫無自信的感覺。這且不說,對於為什麼接下說“勿恤,吉”,他們也是沒有一個說清楚了的,都或者繞個大彎子,或者實際未加說明,就用“所以”、“因此”來忽悠讀者。至於按他們的解釋,這一爻同上文和本卦主旨是何關係,就更在他們的考慮之外了。因此,我對“假,至也”的說法,實在不願苟同。
但我要說:對於這一爻,我也沒有自信可以成立的意見,隻能提一點想法:“假”和“徦”都通“遐”,“遐”是“遠”義,故“王假有家”很可能是說“王離開他自己的家”。這自然令人擔憂,但王離開自己的家,正說明他要去接近全國百姓的家,這不但表示他作為君王心係百姓,“以百姓心為心”(《老子》),還意味著全國上下對他的愛戴、擁護,因此又是大好事。這用《周易》的話來說,不就是“勿恤,吉”嗎?用這個意思來承接上幾爻,則明顯是很合適的,因為前文都是把君主作為“普通家長”來作教悔的,這一爻就講一下君主作為“特殊家長”該如何治家——用“遠”小家的方式來治“大家”,這不又合邏輯又交代了君主的特殊地位,還突出了全卦主旨嗎?專從這一爻看,宋祚胤先生關於本卦的“家”乃指朝廷的意見,是很有道理的。
上九:有孚威如。終吉。這是又叮嚀一句:對家人——你治下的人員,全國的百姓,要有誠信,要有威嚴,這樣,你才能治好你的家,你的事業才會最終走向發達、吉祥。這明顯是總結性的話,故用作全文的結束語了。
對於本卦的主旨,許多注家都隻說一句“家人卦,闡釋治家的原則”。不能說錯,但沒有把這是在教誨侯王、君主要處理好內和外、小家和大家的關係這個要點揭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