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往蹇來譽。這是從臣下的立場來說話。“往蹇”,字麵義是去朝廷向君主進諫,“來”與“往”對言,應是“歸來”。“譽”作動詞才能和這個“蹇”對言,所以這個“譽”不是指“名譽”、“聲譽”,而是“讚美”義。據此,高亨先生解此爻時說:“往蹇來譽,言我直諫於君而人讚我也。”我以為不必解釋為“人讚我”,理解為“君讚我”更好。“人讚我”怎麼說“來譽”?能夠知道、聽到“我”的“諫”的,是同時在朝的人們,他們要讚,必在朝或出朝時就讚了,不必非等到“我”回來了之後。當時的臣子們未必都住在一起,又沒有電話可通,你回家了,也就聽不到他們的稱讚,又憑什麼說“人讚我”?但君主讚似也不好說“來讚”。因此我認定:這個“來”確實是和“往”對言,但不是說“回家來”,而是“反過來”的意思。故而“往”也不是說“往朝廷去”,而僅是著眼於進諫的人主動“向”君主進言。這樣,君臣雙方間,臣向君的進諫是“往“,君對臣的諫言的反饋、表態就是“來”了。局限於這語境,甚至可以就將進諫的臣下一方稱為“往”,相應地,對諫言必須表態、作反饋的君主,就稱為“來”了。這樣的說法,並非不符合《周易》作者思維和用詞的習慣。所以這條爻辭不過是說:臣下向君主忠言直諫,君主則稱讚臣下的忠貞精神。這是陳述君臣雙方的關係,這種君明臣忠的關係很好,自不待言,故無須再作吉凶的評斷,而且如果作評價,將分不出是對誰而言,就隻好不作了。本卦前五條爻辭都沒有評價(占斷)辭,我以為就是這個緣故。
如果將這條爻辭照字麵樣子譯出,例如某注家作的:“往前行走艱難,歸來必獲美譽。”或如另一注家的:“往前進有險阻,退回來有好處。”能讓人讀懂嗎?即使加上注釋,又能與“蹇”(即“諫”)掛上鉤嗎?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這一爻就明確了:特地在“臣”前加個修飾性定語“王”,並讓“王臣”(即君王的臣仆)作“蹇蹇”的主語,這“蹇”不是“諫”義,還能是什麼?“蹇”的主體明明白白是“王臣”了,足見上一爻乃是“王臣往蹇,君王來譽”的縮寫。這裏讓“蹇”字疊用,一是為了湊成四字句,二是想使之帶有“再三進諫”的意味。後句是說明“蹇”的動機不是出於私利,而是為了君主:“躬”就是自己,即蒙卦第三爻“見金夫,不有躬”的“躬”,在這裏也可以說相當於“私”;“故”,可以理解為“緣故”,但訓為“事情”似乎更好。(《國語·周語下》:“敢問天道乎,抑人故也?”其中的“故”應為“事”義)所以這一爻應該這樣翻譯:君王的臣下向君王再三進諫,不是為了他們自己的事(或將後句改為“不是出於私心”)。釋“蹇”為“險難”的那本書給出的譯文則成了這樣子:“王的臣仆處於重重險阻中,但這不是由於他自身的過失導致的。”這與上文哪裏接得上茬?
頭一爻給出在“諫”的問題上君臣關係的最佳範式,接著交代這裏的關鍵是臣下進諫必須動機純正,不能是基於私利的考慮,這既合事理邏輯,又是曆史的實際。
九三:往蹇來反。這個“反”字,高先生說:“疑借為辯,古字通用。”還舉出了“反”、“變”、“辯”三字相通的證據,最後說:“往蹇來反,言我直諫於君而君辯駁之也。”但對這一句,我不認同高先生的意見。
“反”除了有“反對”、“反抗”、“反駁”的義項外,還有“反省”的意思。《淮南子·氾論》:“紂居於宣室,而不反其過。”其中的“反”就是“反省”義。因此,“往蹇來反”是說,臣下忠貞進諫,君主聽了則反省自己到底有無過錯。這裏必須明確,初爻說的“譽”雖必是讚譽義,但應該隻是稱讚敢於進諫這種忠貞的態度,未必是讚揚所諫內容正確。內容是否正確,需要經過思考甚至調查以後才能確定的,一般不能一聽到諫言就加以肯定,因而也就不宜一開頭就說這個意思。所以認為這一爻是承接著“譽態度”的“譽”,進而說反省意義上的“反”,是最合事理邏輯的。而且,下一爻是說“來連”,認為這一爻是講“來反(駁)”,從同上文的聯係看,顯然“反”得快了一點(還未經過思考、調查就反駁),從和下文的關係看,則來得重了點(“連”比“反”在“駁”的程度上還輕一些),隻有對這個“來反”作我說的理解,才沒有這兩個缺點。